门外的脚步声终于渐渐远去。
方晦这才松开攥紧被角的手,掌心一层细密的冷汗。她偏过头看向器灵,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只是把眼睛重新阖上了。
……
仙门招生之地,向以抓阄定之。此次阄落太华宫,乃两千年来第二回轮值此间。
太华宫遂辟金翠峰为试场。峰顶平整如削,一览无余,足以纳百宗千众而不觉逼仄。
四时烟岚缭绕,草木葳蕤,远处有飞瀑垂练,近处有灵禽啄羽,景致算得上清幽可人。
只可惜此峰偏安太华宫最西一隅,孤悬于群山之外,四面皆是断崖深壑,与宫内诸峰相隔遥遥。
想借招生之机一窥太华宫真容的,注定要失望了,除非招生之日当真能叩开山门拜入此处。
金翠峰顶,旌旗招展,万头攒动。百宗各据其位,长案绵延如龙,书卷堆叠似山,灵气激荡处,隐有各色法光交相辉映,将一方云天映得斑斓不定。
瑶台碧仙宗的招生处,落于峰顶西南角。此地不算正中,却也不至偏僻,左右相邻约有七八个小宗门,各自设案铺册,唤人引路之声此起彼伏,喧闹得如市井长街。
瑶台碧仙那一方案台,却隔着一道疏疏落落的竹篱,将那七八家的嘈杂挡去了大半,自成一方清静。
书案后端坐一男一女。男者容貌清隽,眉眼温润,执笔的手指修长匀停,与人问答间含笑颔首,语调不疾不徐,如春风拂柳,使人如沐和煦。
女者则截然不同,一张面孔霜雪雕成,下颌微扬,目中无波,有人递上名帖她只淡淡扫一眼,便推至一侧,唇间难得吐出三两个字来,冷得像深秋瓦上初结的薄冰。
两人年纪相仿,气质却如冰炭同炉,偏偏并坐一处,倒有一种奇异的分明。
书案斜后方十步开外,一块半人高的青灰山石上,盘腿坐着一个灰发黑袍的老头。
头发乱蓬蓬地披散在肩,袍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手里抱着一个半人高的大葫芦,仰头往嘴里倒酒,酒液沿着胡须淌下来,他也不擦,大咧咧一抹便又灌一口。
他身下那块石头被他坐得稳稳当当,浑似生了根,满场人来人往,竟无一人敢去扰他,只因那葫芦里溢出的酒气,隔了三丈都能闻出一股深不可测的灵息。
那便是此次瑶台碧仙宗遣来主事招生的第三人。
三人各司其位,一静一动,一温一寒,如三根钉子钉在金翠峰西南角,虽不发一语,气场却已铺了满场。
傅云琛手中紫毫正落于名册之上,笔锋方收,忽地顿住。他抬眸望了旁侧一眼,目光掠过陆青蘅眼下那片淡淡的青影和几无血色的嘴唇,温声问:“师姐脸色瞧着不太好,是昨夜没睡好么?”
陆青蘅单手支颐,另一只手指尖无意识地叩着案面,神情恹恹如被霜打过的花。她扫了一眼身前长龙般的队列,又看了看远处喧嚷的诸宗旗帜,若非此刻还坐在招生案后,她早就双手一摊,把自己整张脸埋进臂弯里去了。
她懒懒地叹了一口浊气:“是啊,一夜未睡。”
傅云琛与她虽属同门,实则交集甚少。他入道晚,陆青蘅常年在外行走,两人一年到头也碰不上几回面。他只依稀记得旁人提过大师姐有认床的毛病,却未曾料到严重至此,竟能一夜辗转至天明。
他握着笔的手滞了滞,一时不知如何接话,最后只从唇间挤出半句带着敬意又略显干涩的:“……师姐辛苦了。”
陆青蘅摆了摆手,连应答的力气都懒得费,只将那半张脸又往掌心埋了埋。
身后十步开外的青石上,长武长老正仰头往葫芦里倒最后一口酒,将两人对话一个字不漏地兜进了耳朵里。
他放下葫芦,抹了一把嘴边的酒渍,嗤地笑了一声,拖着嗓子,不咸不淡地揶揄道:“小傅,你听她诓。昨夜她准是杀人去了,只消那人不大好杀,才拖了一宿没合眼。”
这丫头的脾性,他还不清楚?
说罢,长武长老晃了晃空了大半的葫芦,像在回味什么陈年旧事。五年前玉京那场宴会上,陆青蘅头天还神采奕奕,第二日便也是一副这般萎靡不振的模样,旁人问起,她答得滴水不漏——“认床”。
结果后来才知,那晚她杀人去了,幸好那人以及身后的宗门不计较,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此刻被当面戳穿,陆青蘅却无半分慌乱和尴尬,她缓缓直起腰来,唇角弯了一弯,坦然朝那青石方向拱了拱手,声音慵懒却透亮:
“不愧是长武长老。”
傅云琛:“……”不愧是我师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