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晦睫羽微微一颤,立在满殿灯光与十数道目光交织之中,竟忘了如何作答。
殿内霎时静得落针可闻,连檐外飞雪擦过瓦当的细响都清晰可辨。
玉阶前那十余位首座长老亦是面面相觑——这分明同此前议定之事全然不符。
几位长老面上不动声色,袖中手指却已悄悄掐算起来,皆在揣测老祖此举究竟何意。
沈蘅只愣了一息便回过神来。她见方晦仍呆呆立在那里,心头焦灼如沸,生怕这丫头一时恍惚错过天大的机缘,忍不住开口催促:“阿晦,还不行礼拜师。”
这一声唤如石子投入静水,方晦神思猛地回笼。她双膝落地,伏身叩首,额心触上冰冷的地砖,嗓音尚带着七岁孩童特有的清嫩与郑重:“弟子方晦,拜见师父。”
三叩毕,她伏在阶前,心中却有一根弦悄然松了下来——从今往后,她便有了名正言顺留在姨母身边的由头,也有了堂堂正正立于太华宫的根基。
上首传来老祖朗声大笑,笑声如洪钟震响,又似春风鼓荡,声波一圈圈荡开,竟穿出殿宇,越出听雪峰,将整座太华宫上空的积云都震散了几分。
听雪峰外,各处宫阁楼台之间,议论之声便如涟漪般层层漾开。
“方才那是老祖的声音?”一名洒扫弟子停下手中竹帚,抬头望着听雪峰方向,满脸愕然。
“老祖闭关百年,头一回听见她笑得这般畅快……”一位年长执事捋须沉吟,眉间亦是不解。
有人消息灵通,压低声音道:“听说老祖今日召了各峰首座长老们前去听雪峰议事,是为了收徒。”
“收徒?太华宫近十年都不曾大开山门,哪来的新弟子?”
“这我便不知了。”那执事摇了摇头,目光仍望着听雪峰终年不散的飞雪,低声补了一句,“不过能入老祖法眼的,绝非池中之物。”
……
拜师大典礼成,满山钟磬声歇,方晦收拾了几件单薄行囊,准备搬去听雪峰。
紫薇树下,落花铺了一地细碎的紫。
沈蘅立在最后,袖口拢着那只白玉拂尘,面上带着笑,眼底却分明压着水光。
她身旁的玉阙真人背手而立,惯常端肃的眉宇间也难得地柔和了几分,目光沉沉落在方晦身上,像望着自家院中一株将要移栽别处的幼树,不舍,却不便言说。
他们身前,钟离情哭得浑身打颤,两只眼睛肿得几乎只剩两条缝,核桃似的红通通地嵌在那张稚嫩的脸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袖子,仍止不住地往下淌。
他已经哭了三日,从听见方晦要走那日起,眼泪就没有断过。此刻真正到了送别的时辰,反倒哭得更凶了,声音哑得不成调,一抽一噎地扯着方晦的袖口:“方晦……我以后是不是……很难见到你了?”
方晦看着他,沉默了一息,轻轻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这句话落下去,比一刀砍在身上还要痛。
钟离情“呜”地一声嚎了出来,两只手箍住她的胳膊不放,整个人恨不得挂在她身上:“呜……你别走,我不准你走——”
沈蘅在一旁看得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弯下腰来拍了拍他的背,柔声道:“惟真,休沐时可以邀阿晦来玩呀,又不是再也不见——”
“可是……”钟离情抽噎着打断她,眼泪淌得更凶,“我想日日都见到方晦呜呜呜……”
玉阙真人终于看不下去,沉下脸来,声音端得四平八稳:“惟真,松手。莫要误了时辰。不然为父请你吃竹笋炒肉。”
话里的“竹笋炒肉”四字,在钟离家向来是打手板的暗话。可钟离情此刻伤心到了极处,竟把平日里闻之色变的威胁都抛在了脑后,把方晦的袖子攥得更紧,梗着脖子嚷嚷:“吃就吃!只要方晦不离开我!”
紫薇花被他的哭声震落几瓣,缓缓旋在两人之间。
方晦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攥得皱巴巴的袖口,又看了看钟离情那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朵干花来。
花是前些日子她闲时用秘法压制的,花瓣薄如蝉翼,颜色却还留着三分紫,像把一小片紫薇树的记忆封了进去。
她将干花递到钟离情面前:“诺,这是信物。以后我有空就来找你玩,不骗人。”
钟离情泪眼朦胧地接过那朵干花,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像捧着一件易碎的宝贝。他把花瓣贴在自己心口,另一只手伸出小拇指,带着浓重的鼻音道:“那拉勾。”
方晦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伸出自己同样细小的尾指,勾住了他的。
两道童声在紫薇花影里轻轻叠在一起,脆生生地响过落花与风: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树上紫花簌簌落下两朵,一朵落进钟离情摊开的掌心里,一朵轻轻擦过方晦的肩头,旋了旋,贴在了她身后那条蜿蜒离去的山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