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个呼吸间,方晦已出现在最远处的那座孤峰之巅,夜风猎猎扑面,吹得她衣袍贴紧脊背。
她微微眯眼,望向山脚下那团愈胀愈大的旋风,风壁表面已鼓起数道凸痕,裂纹如蛛丝般蔓延,风刃层开始一瓣一瓣地剥落、碎散,化作流风四逸。
方晦单手负后,指尖微微收紧,目光冷凝如霜,静待那一声破壁之响。
“轰隆——”
那一声炸裂,如天穹崩了一角,闷雷似的从旋风中心炸开。
风刃粉碎如碎玉飞溅,四散的风流卷起冰屑与残雾,风暴中心,陆青蘅缓缓现出身形——一身青袍已满是血痕,袖口裂开数道口子,露出底下凝着血痂的肌肤。
她面上无甚表情,只是那双眸子,比方才更沉、更冷。
方晦眸光骤凝,心知对方已动真怒,不容细想,单手掐诀如拈花,口中默念半句,刹那间满域飞花骤起。
千万片花瓣不知从何处卷来,层层叠叠,凝成一道绵密花墙,疏疏密密地横亘于两人之间,美得近乎虚幻,却锋利如刀。
她心里清楚,这终究是陆青蘅的界域。她在此间所施之术,即便再精妙,威力也被削去三分。加之她修为本就矮对方一头,这“飞花澹荡”看似声势浩荡,实则至多拖得片刻功夫。
片刻便片刻吧。她总得给自己争出一条活路。
现实之中有萧昀在,陆青蘅到底不能明目张胆杀她。至于夜间……她那柄古伞,既能屏蔽结界气息,理应对这方界域也有效用。
念头至此,方晦略略定了神,敛去面上戏谑,扬声道:“天快亮了,仙师不是还要张罗招生么?横竖一时半会儿杀不了我,不如今日先放我出去,改日再约?”
陆青蘅隔着飞花望她一眼,嘴角微扯,浮出一丝讥诮:“你还挺会想。”
方晦挑了挑眉:“看来仙师不愿?当真这般恨我?”
陆青蘅冷笑,不答。
方晦叹了口气,声音低了半截,像是自言自语:“那只好我自己破阵了……虽然麻烦得很。”她说着开始掐诀,指尖灵力已有些发涩,却还是偏头又补了一句:“对了,你恨的是我,不会牵连蒋玉珠吧?”
花墙那头,剑气纵横,飞花碎落如雨。陆青蘅斩得颇有些烦躁,语气不耐:“不会。”
方晦仍不放心,手上诀印不停,口中追问:“那待我破了你的界域之后,你也不会?”
“我杀你,与旁人何干?”陆青蘅终于被问得眉间一沉,不再接话,反而双手并掐新诀,唇间一字字沉声念出:“太一生水,化气为霖。冥昭瞢暗,万象浑沦。”
湖面骤起蒸腾白雾,水汽袅袅升空,顷刻间化为弥天大雾,沉甸甸地压下来,将天际刚泛起的那一抹鱼肚白遮得严严实实。
天地骤然暗下去,如垂暮之刻提前降临,万物轮廓模糊,连风声都变得沉闷而遥远。
方晦的阵法才结了半幅,整个人便撞入这混沌之中,四周茫茫一片,不辨东西,上下失据,连灵力探出去都像落入深渊,半点回响也无。
她心头猛地一沉,一股说不清的寒意从脊背攀上来,仿佛自己会永远迷失在这片浑沦里,再也找不到归途。
她咬住下唇,压下那股莫名的惧意,低声啐了句:“还真是难缠。”
“你也不逞多让。”陆青蘅冷淡的声音忽然贴得很近,近得几乎能感觉到她袖风拂过耳畔。
方晦心头一惊,陆青蘅竟然这么快就破了她的“飞花澹荡”。
她手中阵法正结到紧要处,若此时撤手躲闪,便是前功尽弃;若不躲——灵力已为这破阵之法耗得所剩无几,到时硬接她一击,只怕不死也重伤。
方晦盯着眼前茫茫大雾,烦躁地伸手扯了扯自己发梢,长长地“啊”了一声,声调又恼又无奈:“破玉京——当真一点也不好玩!”
话一出口,她便猛地捂住嘴,却已迟了。
这片混沌迷雾之中,任何一丝声响都如同烛火投于暗渊,明晃晃地昭示方位。
陆青蘅淡声笑了,笑意凉薄如刃:“找到你了。”
随声而至的是一道剑气,细若游丝,却凝练得近乎实质,如白驹过隙般破雾而来,无声无息,却又快得连风都来不及避让。
方晦只觉胸口一凉,那缕剑气已自前胸贯入,后背穿出,精准无误地钉穿了心脉。
血雾喷薄而出,溅落在她即将收尾的阵法纹路之上,滚烫而腥甜。她整个人半跪下去,一手撑着地面,指节攥得泛白,唇齿间硬生生把一声痛吟碾碎咽回肚里,只余下喉咙深处细不可闻的颤抖。
鲜血从嘴角蜿蜒而下,一滴、两滴,沿着下颚垂落,砸在脚下渐成型的阵纹上,绽开小小的红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