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好像是……后世称之为安史之乱的某一年、某一场战役、某一个城池。我不记得了,那样的日子实在是太多了。
但我想,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种令人窒息的颜色。
不是血的红,也不是雪的白,而是一种灰败的、毫无生机的土黄。城墙被投石车砸得坑坑洼洼,像是这大唐残破的肌体。风里裹挟着沙砾和腐尸的气味,无孔不入地钻进人的肺腑。
我只知道这座城不能丢。
这是连接河东与河北的咽喉,一旦失守,安禄山的狼牙军便可长驱直入,刚刚在灵武那点微弱的中兴之火,顷刻间便会熄灭。
我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连绵不绝的叛军营帐,第一次感到了的无力。
父皇在灵武。
不知是消息阻隔,还是……总之援军迟迟未到,我们的粮草也已经见底。
我并不怕死。李家的子孙,死在社稷上是应该的。
我怕的是这万里江山,真就这样断送在我们父子手中。
这天下苍生,从此沦为胡尘下的枯骨。
就在那一日的黄昏,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支军队。
起初,我以为那是幻觉,或者是叛军的诱饵。
直到那面旗帜在残阳如血的背景下猎猎展开——
那不是寻常的唐军战旗,而是一面绣着“建宁”二字的王旗。
李倓来了。
在这九州离乱、人心惶惶的时刻,我的弟弟像一把尖刀,硬生生地撕开了叛军的包围圈。
我看着他在乱军丛中冲杀。
他没有穿那身繁复累赘的长袍,而是披着一身银甲,□□是一匹神骏的白马。他在千军万马中穿行,所过之处,如入无人之境。
他不像是在打仗,倒像是在赴一场早已安排好的棋局。
当他勒马于城下,仰头看向我时。
隔着那漫天的烽火与硝烟,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我能感觉到那道目光。
那一刻,我心中竟升起一种近乎直觉的明悟:
他来的目的,并非仅仅是解围。
他是来衡量我的。
他在衡量这个摇摇欲坠的大唐,究竟还值不值得他出手去救。
夜里,李倓来到了我的营帐。
营帐里简陋得甚至有些寒酸,连一杯像样的热茶都拿不出来。
他走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还没散去的寒气和肃杀之意。他卸了甲,只穿了一身素净的袍子,头发只用一根发带随意束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看不出一丝长途奔袭的疲惫,反而透着股令人心惊的神采。
他腰间挂着一把我不知道名字的剑——我知道,那应该是“九天”的东西。
“皇兄。”
他唤了我一声,却并没有行大礼。
他的声音很稳,没有长途奔袭的疲惫,也没有立下大功后的邀赏。他自顾自地走到沙盘前,伸手拨弄了一下上面代表唐军的旗帜。
“守得不错。”
他淡淡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评价,“若是再少守两天,我也救不了你。”
我看着他,试图从那张熟悉的脸上找回自己眼里的“弟弟”应该有的样子。
他的眉眼依旧俊美,却少了几分少年的稚气,多了一种深不可测的威仪,竟然比父皇还要重,比这满朝文武还要深。
“倓儿,”我走到他身边,“灵武那边并未给你调令。”
李倓转过头,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天下想杀安禄山的人,不只有朝廷。”
他轻描淡写地带过了这个足以让父皇猜忌的问题,那双琥珀色的眸子直视着我。
“李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