萱吟夫人盗了属于夫人的雪丹,只为给她自己的孩子治哮症。
聆星不可置信地在人群背后看着这位侯府美丽至极的侧室,她记得,萱吟和郁骧一开始都是夫人和女公子捡回来的,哪怕他们心思不纯,也断然不该做出这样畜生的事。
裴姻宁几乎是恳求地问她为什么,每个人的眼神都像钉子一样钉在萱吟身上。
可这个女人从头至尾都没有做争辩,枯木般站在那里,好似哪怕有人在她身上放上一把火,她都愿意承受。
雪丹有一种独特的气味。
封冻万年的冰、墓碑上的苔痕、纸钱的余烬,掺杂着一丝淡淡的甜腥。
裴姻宁本就是制香的高手,她知道这半枚雪丹是真的。
可半枚,不够。
“女公子,你不要出去求人了,夫人说她想让你陪她说说话。”
聆星拉住冲出府邸的裴姻宁,可对上她赤红的双眼时,拉着她的手却越发无力。
“我很快就回来。”裴姻宁说。
聆星在门前默默地等,时不时差出去打听的人回报说,裴姻宁
裴姻宁先是去了宫里,可宫门处除了给楚王殿下操办婚仪的,谁都没有放行。
而后,从宫门开始,京中几乎有头有脸的人家,都被她拜访过了。
直到深夜,满京的人家都知道了鹿门侯府的姑娘在到处求药。
但谁也没敢在此时出头。
现今存世的雪丹,都是皇帝的恩赐,皇帝政变被囚,这雪丹就成了勒在脖颈上的绞索,如今,人们即便有,也不可能给。
子夜时分,昏睡不醒的夫人突然说想见见裴姻宁,聆星独自跑了出去,在裴氏宗族的门外找到了裴姻宁。
那一刻,好似感应到了常年以来一直恐惧的事成真,聆星看见裴姻宁眼底的光熄灭了。
梅花又回到了冬天,开在冬天,埋在冬天。
…………
“阿姻回来了吗?”
“女公子回来了,听说侯爷回来,又去了萱楼那边,她……一口咬定是侯爷偷了雪丹。”
“阿姻,你回来了啊,记得好好吃饭,早些睡……”
“……”
夫人已经把任何人都认成裴姻宁了。
聆星躲在角落里大哭了一场,她不敢让夫人知道,裴姻宁那么傲然的一个人,折了骨头,正在求人。
鹿门侯是比裴姻宁早一些回来的,在裴夫人的门外站了一阵儿,就折步去找软禁中的萱吟。
无论如何,萱吟被审问、报官,都不为过,可偏偏在这个夫人危在旦夕的夜晚,偏偏在裴姻宁绝望跪求的,那幢雕饰华美的楼阁里,又传出了琵琶声。
这岂止是不义?
“女公子回去吧,这毕竟是家事,您……多陪陪夫人吧。”出来传话的下人们颤抖地劝着。
鲜明的恨意侵蚀了裴姻宁麻木的双眼,她拔出家中护院的刀,在所有人的惊呼中,砍烂门窗,闯了进去。
这一刻裴姻宁是无所谓的,她不在乎了,她只知道里面是个要她母亲死的人。
只是她没有想到,看到的竟然是这样一幕。
琵琶确实在响,可弹拨琵琶的萱吟已经消失不见,鹿门侯披头散发,正抱着琵琶弹奏着,神情呆滞,曲不成调。
他抬头看向裴姻宁,而这一抬头,一条细线勒出的伤口便绽开在喉间。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
“今儿有什么下饭的逸闻吗?”
“哪有什么逸闻,隔壁那条街的侯府倒是出了桩大事,等这阵儿风波过了,估摸着御史要上门裁断呢。”
“什么?”
“那家荒唐侯爷,妻子出殡他享乐,女儿不得恨死了?马上提刀杀到老爹房里,把人吓病了。”
“这衙门不管吗?!”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衙门都忙着保自己的帽子呢!要管,也是那裴家的人过来管,你看,这裴府的人不是来了?”
摊主说罢,连忙招呼着摊子上的客人把桌椅往里头挪,不一会儿,几驾高头大马扬尘而过。
这一桌的新客是个穿着青缎的银发老妇人,身边跟着一个眼神谨慎、貌若星辰的胡服少女,二人一个抱着板凳一个挪着桌子,直到裴家人浩浩荡荡过去,才坐下来。
“这哪儿像是去奔丧的?”
摊主和熟客们小声埋怨了两句后,发现锅里给新客煮的扁食差点烂了,连忙道歉。
“这位老夫人,实在对不住,给您重新煮一碗吧!”
老妇人气质卓然,但口气却随和。
“不必,快入土了,本就牙口不好。”
虞芳菲紧张得到处乱瞟,反复确认跟在这条街巷附近的梅花内卫,很快,被老妇人拍了一下。
“吃饭就吃饭,不要到处乱看。”说着,老妇人塞了个包子进虞芳菲嘴里。“等吃完,咱们也去那鹿门侯府吊唁吊唁。”
虞芳菲艰难地把流着肉汁的包子和对眼前人的敬称一道咽入腹中。
“……为什么呀?”
“好让你们这些年轻人知道,是药三分毒,二分在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