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骧的眼睫颤动了一下,随着裴姻宁湿热的气息喷吐在喉间,他果然安静了下来,只是心腔的动静很快压过了她的。
于夫子漫长的叹息传过来,两相沉默,他们继续听起了后续。
“朔凉王之事,早已盖棺定论,该杀的都杀了,该流放的都流放了,罪臣余生只想安度余生,别无他志。”
“安度余生?”天后轻笑,“你若真想安度余生,又为何执着于将九经摭言传习天下?”
于夫子目光如炬地望向天后:“陛下若不曾认可罪臣所为,又为何将此经钦定为科举经典?”
他固执,他倔强,他毕生志愿于将寒门百家化作一把劈砍世家贵族的利剑,而那些世家大族视他为眼中钉,将全部的恶意倾注在他身上。
可于夫子看到的不止是这些恶意,他还看到,有位君主没有辜负他的牺牲,一点点瓦解世家垄断官场的千古症结,她广取仕,改明经,开殿试,开历朝列代之先河。
他如何不想在这样的君主身侧为相呢?
但是他不能。
“当真不愿说出真相?”天后漫叹一声,显然是下了最后通牒。
于夫子缓缓闭上眼:“罪臣别无交待。”
“哪怕你要毁掉你孩子的仕途?”天后惋惜道,“听说你家的孩子学业勤勉,为人忠孝。你若为宰辅,他本有个好前程,你真的要这样……毁了他吗?”
夫子的身形早已病骨支离,只靠一口倔强撑持着,他顿了顿,艰涩地给出了回答。
“在所不惜。”
门外琅铛一声碎瓷响。
裴姻宁马上明白过来,恐怕是于清鱼想快到了父亲喝药的时候了,想在登台前回来给父亲熬药,又撞上天后驾临,不敢离开。
刚才于夫子那堪称绝情的话,想来是被他听到了。
“你歇息吧,改日朕让御医来给你看看。”
天后离开了。
于夫子拜送过后,才踉跄着走出门去,只见于清鱼红着眼睛,站在院角,隔空和父亲对视。
他好似想问为什么,可他已经问过太多次。
最终,他转过身,没有再看老父亲一眼,落荒而逃。
于夫子身形摇晃了一下,一双手从后面搀扶住了他。
“你……”看见裴姻宁突然出现,于夫子先是愕然了一下,进而紧张地看了一眼门外,低声训斥,“你何时躲在里面偷听,不要命了吗!”
裴姻宁瞄了眼摇晃的窗户,道:“我是担心夫子,没想到天后陛下会驾临,夫子,陛下说的朔凉王……”
“住口,这岂是你能关心的!”
裴姻宁也知道那不是自己该问的,将夫子搀扶到坐椅上,拿出随身的一瓶理气丹,看着夫子服下,又忍不住问道:
“夫子,天后陛下是千古难得的明主,为何不抓住机会重新入朝拜相呢?”
于夫子垮下脸来:“关你什么事?”
“当然关我的事,夫子当了宰相,我也可以自称宰相门生,作威作福,没人敢得罪我。”
裴姻宁冒出这么一句,于夫子原本郁结的心气一瞬间散了许多,不过也没什么好脸色,
“油嘴滑舌。”
“夫子,是什么真相,让你连清鱼学长的前程都顾不得了?”裴姻宁想不明白。
“那不是你该知道的,知道了,恐怕性命难保。”
于夫子摇了摇头,一直挺直的肩膀在一声叹息中逐渐佝偻下来。
“出去吧,避着些耳目,莫叫人看见你来过。”
门外的暗角,郁骧倚靠在墙壁上,眸色深沉。
…………
宴席开场,隔着一池水岸,舞乐齐奏。
随着山呼万岁,萱吟夫人跟在鹿门侯身后低首行礼,宽大的袖摆间,却隐有寒刃闪动。
当今圣上走在前面,可即便到了龙椅前,也未敢入座,仿佛在等待什么。
所有人都在等。
很快,萱吟夫人便看见了龙纛下这个帝国真正的幕后君主。
锦绣龙章,天子华表,或许比自己印象之中衰老一些,却仍然威严高贵,让人不敢逼视。
萱吟夫人的手忍不住轻颤,突然,她的手腕被攥住。
“阿狁?”
郁骧不知何时出现,将自己掩埋在拜礼的人群中,对着萱吟夫人摇头。
“未必是她杀的。”
萱吟夫人瞳孔微微一缩,虽然半信半疑,但看着郁骧的眼神,还是默默接受了这个说法。
礼毕,世家各回其位,郁骧自然和裴姻宁坐在一起,只是此时她的位置空荡荡的,恐怕又在给自己找事情忙。
在他出神地看着空座时,萱吟夫人又趁鹿门侯没注意,回头低声追问。
“你如何得知?!”
“无意间亲耳听闻,她也不知内情。”
萱吟夫人还想再问,却见郁骧的目光微微一凛。
随着一声幽咽的羌管声,几名狼头蛮夷踏着战舞的步伐登台。
玉刀歌,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