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有朝廷,冥界有地府。
地府分三司三部,每司每部皆有宫殿,以冥王殿为首,七座巍峨的宫殿坐落在冥河上游。
三司中,裁决司的宫殿最大,大殿大门正对着奈何桥,这是亡故之魂的第一站。人死后,阴差们带亡魂来的第一个地方就是裁决司。裁决司的判官们根据亡魂生前行事,划分等级。
但人性复杂。有杀人如麻但善待妻儿者,有见色起意但孝顺父母者,有嗜赌如命却怜悯乞儿者......善恶不能一概论之,冥界只好将生前行事,化作三十六等功德,三十六等罪过。功过相抵后再判为甲乙丙丁四个等级,四个等级又分为上中下三等,亡魂按等级排队投胎。
行过前庭,才是裁决司的正殿,大殿之上,有牌匾名曰“判堂”,殿中布着数十张桌子,桌子后面的判官们捧着一本功德书,为亡魂们宣判词。
此时殿中亡魂已不算多,六离带着青阳与阿水穿过那些迷惘的亡魂,径直来到大殿的最里处。
明明判官的参考书就那么一本功德书,可最里处的这张桌子杂乱无章,堆了一堆话本子不说,还有几个空酒壶,把桌后的那名判官严严实实地遮住了。
判堂最里处的这位判官大人向来不羁,六离早已见怪不怪,看了眼大殿之上的其他判官,见众人忙碌,才偷偷从怀里掏出两壶酒,凑在桌子前小声说道:“大人,这是醉仙居刚送来的,您慢点喝,再这么喝下去,您这个月的俸禄又该不够花了。”
桌子后面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来,扒开那些乱七八糟的书籍,将酒壶稳稳地握在手里。
透过杂乱的书堆与酒壶,青阳看见那只精瘦的手拎着酒壶猛地朝嘴里灌酒,桌子后面传来咕咚咕咚的吞咽声,也许是喝得猛了些,酒水顺着那人的嘴角溢出来,落在蓝色的判官服上。半晌,声音才消停了,一双含笑的眼睛在书堆后面若隐若现。
“见笑了,我已数日未喝酒,今日放俸,实在馋得紧,你稍稍坐会儿。”书籍的背后传来懒洋洋的声音,接着又是一阵酒水入喉的声音。
终于,一壶酒干完了,那位判官满足地打了个酒嗝,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然后看着隔壁桌子惊掉下巴的亡魂道:“酒色财气,总有一好,你说是吧?”
青阳没想到这位判官竟是如此性情,想起生前的好友,不免有些怀念。伸手拿过桌上的另一壶酒:“既然你我同好,如此,便借大人的酒,尽兴一回了。”
被抢了酒,那判官也不恼,从怀里又掏出一壶酒,与青阳对饮。
正在学习当差守则的阿水惊呆了下巴:“当判官也能喝酒的么?”小手指着手中的《裁决司当差守则》第十条:当差期间禁止饮酒。
桌子后面那双眼睛笑了笑,因为酒意,黑白分明的眼睛已有了一丝迷离,目光流转看着这个新来的小姑娘,道:“你方才瞧见我喝酒了?”
阿水水灵的眼睛眨巴眨巴,道:“那是当然,我亲眼看见的,这桌子上的酒壶不都是你的吗?”
桌子后面那双眼睛又笑了,道:“你知道酒壶是我的,可不代表我喝了酒,再说,你仔细瞧瞧,这是酒壶吗?”酒鬼判官挥了挥手,桌子上的酒壶全变成了糖葫芦,阿水惊呼了一声。
“现在,你还说我喝酒了吗?”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满是狭促。
阿水看着桌子上的糖葫芦直流口水。
“没看见,没看见。”
酒鬼判官努了努嘴,好笑地看着小鬼:“都给你。”
阿水笑嘻嘻地去拿,那些糖葫芦转眼又变成了书本堆在桌子上。满怀期待的小姑娘顿时觉得受了骗,哭闹了起来,酒鬼判官拿着书本敲了敲小鬼的脑袋笑嘻嘻说道:“叫你乱说话。”
站在旁边的六离哭笑不得,从怀里掏出一小包蜜饯给这贪吃的小鬼,低声道:“这是张放大人,行事向来不羁,人却是不错,无事不要去招惹他便好。”
小阿水全然不管六离说什么,抱着一小包蜜饯,美滋滋地吃了起来。六离看着阿水,心道这真是个令人头疼的小姑娘。
桌后那位判官手又是一挥,桌子上杂七杂八的东西全都不见了,露出一张好看的脸来,特别是眉眼之处,眼睛狭长而不失柔美,神色自在,自有一股洒脱之意流露出来。衣襟上的“张放”二字让青阳略感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桌子上的功德书无风自动,酒鬼判官张放边念边在判纸上写:“青阳,临安人士,甲等下,半月后可投胎。”
青阳生前大善事自是沾不上边,小善事却时常为之,有个甲等下已经很不错了,只是还有些不甘心。
“可以不投胎吗?”
张放的目光移向他:“那些新来的棒槌恨不得立刻去投胎,你为何不想?”
青阳扬起头:“其实,在下有个小小的梦想。”
见张放神色不动,青阳只好给阿水使眼色,小家伙抱着蜜饯吃得正香,哪懂青大少爷的心思。
好在六离是个识情趣的,他顺着话问道:“什么梦想?”
青阳清了清嗓子:“总有一天,我会冲上天穹,踏上云霄,登上那太苍之境,成为一名仙君。”
张放勾了勾唇:“其实我也有个小小的梦想。”
青阳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就连稳重的六离也伸长了耳朵。
张放皮笑肉不笑道:“我希望地府增加一条规定,把拖延判官收工,霸占判官私人时间,不知天高地厚的棒槌全部拉去炼魂司当柴火烧。”
青阳这才发现原本热闹的大殿已经没什么亡魂了,准确来说,是只剩他们几个了。
酒鬼判官晃了晃灌满酒的脑袋,眼神清明了几分:“我倒忘了,判词还没完。”他接着在未完的判词后面写道:“但与狐妖纠缠不清,耽误阴差公务,贬为丙等末,罚在地府做役工三月后方可投胎。”
眼带笑意的判官抬头仔细打量了青阳一番,玩味道:“说起来,因与妖相恋被罚做役工的,你也算是头一个了。”
青阳尴尬地笑笑,谁能想到自己生前的侍女是妖呢?
张放喝完壶里最后一口酒,站起来伸了伸懒腰,狭长的眼睛扫过青阳,道:“你这身子骨,别说修行,先熬过三个月的役工再说。”
役工?青阳想起那位阴差大人好像也提到过役工。
“役工是什么?”
酒鬼判官已然远去,一旁的六离道:“你随我来就知道了。”
六离带着青阳一路绕过宫殿,往冥河的上游走。不几时,便来到冥河的源头处。
只见一条大河从天而降,大河的下面是一个工场,工场旁立了一块石碑,上书乱石坡。
一位身着黑色制服的监工见六离来了,马上凑了上来,舔着一张脸道:“六离兄,近来可好?这又是新来的役工吧?放心交给我,我定好好调教。”
六离淡淡点头,与监工交谈片刻便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