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公园回去时,太阳已经爬得很高,雪水顺着屋檐一滴一滴往下落,在地面敲出细碎而清脆的声响。空气里不再是刺骨的寒,反倒多了几分化雪后的湿润暖意,晒在身上,连带着心情都变得松软起来。
顾雨眠一路牵着萧执,走得极慢,生怕他脚下打滑。萧执也不抗拒,安安静静跟在他身侧,偶尔抬头看一眼身边的人,又飞快低下头,耳根悄悄泛红。
他自己都没察觉,如今在顾雨眠面前,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浑身是刺、一碰就缩、连话都不敢多说的少年。他会主动牵住对方的手,会乖乖听话添衣,会在被逗弄时脸红,会在安静里悄悄依赖,会把最柔软、最真实的一面,毫无保留地展现在这个人面前。
“要不要上去坐一会儿?”走到萧执出租屋楼下,顾雨眠停下脚步,轻声问。
萧执微微一怔,指尖轻轻攥了攥。
他的出租屋小、旧、冷清,没有像样的家具,没有温暖的装饰,甚至连一点烟火气都少得可怜。他一直不愿让顾雨眠上去,不是不信任,而是自卑——他怕自己乱糟糟、满是伤痕的生活,会弄脏对方干净温柔的世界。
顾雨眠像是一眼看穿他的心思,没有逼问,只是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声音放得更柔:“不想也没关系,我就在下面陪你一会儿,等你上去我再走。”
萧执心口一涩,又一暖,抬头看向顾雨眠,眼底微微发亮。
他沉默了几秒,原本紧绷的心弦,一点点松了下来。
其实这个人,早就见过他最狼狈、最不堪、最阴暗的样子了。
见过他在深夜崩溃发抖,见过他被家暴后满身伤痕,见过他沉默自闭、不愿与人接触,见过他躲在角落、连阳光都不敢靠近的模样。
既然最糟的都已经被看见,那这间小小的、简陋的出租屋,好像也没什么不能面对的。
萧执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细弱却坚定:“……要。”
顾雨眠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好。”
萧执牵着他,一步步走进楼道。楼道里光线偏暗,墙壁有些斑驳,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格外清晰。换作以前,他每一次走在这里,都紧绷着神经,生怕突然传来摔门声、酒气、谩骂,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胆战。
可今天,身边有顾雨眠。
他握着的手温暖而有力,脚步安稳,气息干净,连带着这条他走了无数次、充满阴影的楼道,都好像不再那么可怕。
打开门,一股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屋子很小,一室一厅,家具简单得不能再简单,沙发旧旧的,床单是素色,桌上干干净净,几乎没有多余的东西。一眼望去,安静,空旷,带着长期一个人居住的冷清。
萧执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地攥了攥手,小声说:“有点小……也乱。”
顾雨眠扫了一圈,却轻轻摇头,反手关上门,把冷风挡在外面:“不乱,很干净,也很安心。”
安心。
这两个字,重重砸在萧执心上。
他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用“安心”两个字,形容他这个临时的、简陋的、充满过往阴影的小出租屋。
顾雨眠自然地走到窗边,帮他把半开的窗户关严实,又摸了摸暖气片:“温度还行,不冷。”
萧执站在原地,看着他熟练又自然地替自己打理着小小的屋子,鼻尖微微发酸。
从来没有人这样对他。
没有人会关心他的窗户有没有关严,没有人会在意他的屋子冷不冷,没有人会在他简陋的小空间里,依旧满眼温柔,没有一丝嫌弃。
顾雨眠回头,见他呆呆站着,走过去牵住他的手,拉着他往沙发上坐:“别站着,坐一会儿,晒晒太阳。”
沙发不大,两人挨得很近,肩膀相贴,体温透过衣物传来,安稳又踏实。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萧执靠在沙发上,微微侧头,看着顾雨眠的侧脸。心跳轻轻加快,却不慌乱,只有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安心。
“以前……”他小声开口,声音很轻,“我很怕放假,也很怕待在这里。”
顾雨眠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听着,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给他无声的支撑。
“一安静下来,就会想起以前的事。”萧执目光微微放空,落在前方的空地上,“摔东西的声音,骂人的声音,酒味儿,还有……我妈走的时候的样子。”
他顿了顿,喉咙微微发紧:“有时候半夜醒过来,会以为还在以前那个家,吓得不敢动,一坐就是一整晚。”
顾雨眠心口一紧,轻轻伸手,把人揽进怀里,让他靠在自己肩头,动作轻而稳,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守护。
“都过去了。”他低声说,声音低沉而郑重,“以后不会再有人吓你,不会再有人伤害你,我在。”
萧执埋在他肩头,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干净的气息,眼眶微微发热,却没有哭。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顾雨眠面前崩溃过了。
不是因为不痛了,而是因为这个人给的安全感足够多,多到让他可以慢慢回忆,慢慢释怀,慢慢把那些尖锐的伤口,一点点磨平。
“我知道。”萧执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有你在,我不怕了。”
顾雨眠收紧手臂,轻轻抱住他,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嗯,我一直都在。”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抱着,没有多余的话,却胜过千言万语。阳光慢慢移动,屋子里暖意渐浓,连空气都变得柔软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动,打破了安静。
萧执稍微直起身,拿出手机一看,又是五人群在闹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