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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往日回响(安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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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里关于小时候的事情很模糊了。

可我记得七岁那年的颜色,是医院墙壁那种褪了色的白,混杂着消毒水刺鼻的气味,无孔不入,至今仍萦绕在鼻尖,成为噩梦固定的开场。

那段日子被病痛和孤独浸泡得模糊不清。

父亲很少出现在病房,偶尔来时,也总是站在离床一步远的地方,沉默地将手掌覆在我的额头上。

那掌心是温热的,动作却带着一种程序化的疏离,像是在完成一项不得不做的任务。

后来,我被推进一个满是强光的地方,亮得人睁不开眼,只记得冰冷的触感贴在皮肤上,随后睡意如潮水般漫上来,吞噬了一切。

再醒来时,已回到惨白的病房。麻药的效果正在退去,伤口的钝痛隐隐发作。

然而,比身体更先感到刺痛的,是门外压抑的、属于父亲的嗓音。

他似乎在极力克制,但字句依旧清晰地穿透了门板:

“你说清楚……她到底是谁的孩子?”

那一刻,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连呼吸都忘了。那时的我并不完全理解那句话的含义,却本能地感知到某种坚固的东西正在碎裂。

此后静养的一个月,父亲和母亲再也没有出现过。

只有奶奶日复一日地提着保温盒走来,沉默地喂我吃饭、擦身。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奶奶,”我终于忍不住问,声音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爸爸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了?”

奶奶的手微微一颤,勺子在碗边碰出清脆的响声。

她垂下眼,不敢看我,只是含糊地搪塞:“傻孩子,瞎想什么……他们忙,奶奶陪着你不好吗?”

我那时已经七岁了,对情绪的感知敏锐得像裸露的神经。

奶奶眼底的躲闪和那份超乎寻常的安静,都在无声地印证一个直觉——

我的世界,从被推进手术室那一刻起,就已经天翻地覆。

出院回家那天,客厅里光线昏暗。父亲恰好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手指用力揉着太阳穴。

或许是想寻求一点久违的亲近,我下意识地放轻脚步走过去,踮起脚,将自己小小的、试图传递温暖的手,覆在了他那只揉着额头的大手上。

触碰的瞬间,他猛地睁开眼。

那里面没有预料中的温和,只有一片冰冷的、带着血丝的厌弃。他像碰到什么脏东西一样,猛地甩开了我的手,力道之大,让我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站起身,走进书房。再出来时,将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塞进我怀里,然后用那种足以将人冻结的眼神示意我自己看。

我抱着那个沉重的袋子,一步步挪回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上,颤抖着抽出里面的文件。

最顶端,是几个冰冷的黑色大字——亲子鉴定报告书。

视线慌乱地扫过那些看不懂的术语和数据,最终,死死定格在最后一行结论上:

“基于现有资料和DNA分析结果,其父(安鹏义)排除率为99.99%,确认无血缘关系。”

白纸黑字,像淬了毒的针,一根根扎进眼里,钉入心里。

那一瞬间,听不到任何声音,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一个名叫“家”的东西碎成了齑粉。

冰冷的寒意从心脏开始蔓延,冻结了血液,连指尖都在发麻。

我不信邪般地,一遍又一遍地读着那一行字,眼睛瞪得发酸,试图从中找出一个标点符号的错误,证明这只是我高烧未退产生的幻觉。

后来我才知道,当时我做手术需要输血,安鹏义那时候发现我和他的血型匹配不上,从而在我昏睡的时候扯走了一根头发做了亲子报告。

来不及细想,更来不及哭泣,我就被粗暴地带到了民政局。

大厅里人群熙攘,我却一眼就看到了母亲——江榆眠。她独自坐在等候区的长椅上,双眼红肿,往日温柔的神采荡然无存。

她看见我,猛地站起身,快步冲了过来。

下一秒,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我的脸上。

脆弱的皮肤上迅速浮现出一个清晰的掌印,火辣辣的疼痛迟了几秒才海啸般席卷而来,伴随着耳边她歇斯底里的尖叫:

“你为什么不去死!”

“都是因为你!我的人生全被你毁了!”

那个曾经会温柔捏着我的脸,亲昵唤我“小离”的母亲;

那个连我磕破一点皮都会心疼掉泪的母亲;

此刻面目扭曲,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将我烧穿。

我僵在原地,脸上是灼热的痛,心里是冰封的窟窿。我看着这个陌生的泼妇,怎么也无法将她与记忆中的母亲重叠。

而这场闹剧最终的判决,更像一个荒诞的黑色幽默。

法官认为,我的母亲江榆眠婚后成为家庭主妇,没有独立经济来源,不具备抚养能力。

于是,我的抚养权,被判给了那个刚刚用一纸报告证明我与他毫无血缘关系的男人——

安鹏义。

那个我叫了七年“爸爸”的人。

那个此刻视我如人生污点的人。

结果可想而知。他接过那张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纸,甚至没有低头看我一眼,便毫不犹豫地转身,迈步,汇入涌动的人潮,消失不见。

长时间的站立让双腿发软,我缓缓蹲下身,眼神空洞地望着冰冷的地面。多希望这只是一场漫长而痛苦的梦。

可这个梦,为什么还不醒过来?

这时,一双布满皱纹、干燥而温暖的手,轻轻抚上了我的头顶。我抬起头,是奶奶。

她双眼通红,显然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的痛哭。

她拉起我的手,声音沙哑却坚定:“小离,不怕,奶奶带你回家。”

我颤抖着嘴唇,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问出了那个一直啃噬着我心脏的问题:

“奶奶……我是不是一个坏孩子?”

奶奶用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无比轻柔地抹去我脸上不知何时已一片冰凉的泪水,慈祥的声音像冬日里唯一的一点暖阳:

“小离是好孩子。”

她摸索着,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在商店里因为找不开零钱才得来的、包装简陋的水果糖,郑重地放在我的掌心:

“只有好孩子,才有糖果吃。”

“我们小离,有糖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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