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现在接到的命令，是去寻找并摧毁王虫的精神投射节点。这偏离了剧本。
然而，顾晚舟在瞬间做出了判断。执行命令，可能找到节点并摧毁之，扭转战局，但也可能失败，甚至因为深入险地而无法完成“牺牲于皇帝眼前”的核心任务。不执行命令，留在这里，按照剧本走向牺牲……但此刻埃德蒙并不在现场，牺牲的“观众”缺失。
不。不对。
顾晚舟的瞳孔骤然收缩。埃德蒙为什么会在附近？为什么能如此精确地指示节点位置？为什么声音里压抑着那样狂暴的怒火？除非……他就在不远处，甚至可能正在朝着这边赶来！他让自己去摧毁节点，是希望创造机会，还是……别的打算？
更重要的是，骨传导通讯器里，除了埃德蒙的声音，还隐隐传来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液体滴落、又仿佛强酸腐蚀的滋滋声……以及，某种沉重物体拖拽、碰撞的声音。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顾晚舟的脑海。
“陛下！您在哪里？！”他对着通讯器低吼。
没有回答。只有愈发沉重的喘息，以及那越来越清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滋滋声。
顾晚舟猛地从地上弹起，不再理会逼近的虫族领主和濒临崩溃的防线，朝着那个通风管道口冲去！他并非要去执行摧毁节点的命令，而是……他要去确认埃德蒙的位置！
管道内狭窄、黑暗、充斥着灰尘和血腥味。顾晚舟以最快的速度向前爬行，不顾粗糙的管壁刮擦着伤口。他能感觉到，王虫的精神尖啸在管道内形成了某种诡异的共鸣，变得更加集中、更加具有穿透性，仿佛无数根冰冷的针在反复穿刺他的大脑。
爬行了大约几十米，前方隐约透出微光，并有剧烈的能量波动和爆炸声传来。他猛地撞开管道尽头的格栅，翻滚而出。
眼前是一个相对较小的地下厅堂，似乎是某个废弃的仓库或设备间。但此刻，这里已经变成了地狱般的景象。
厅堂中央，一个如同放大了无数倍的心脏、表面布满了蠕动血管和闪烁神经节的暗红色巨大肉瘤，正悬浮在半空，缓缓搏动！每一次搏动，都释放出肉眼可见的、暗红色的精神波动涟漪，正是那恐怖精神尖啸的源头——王虫的精神投射节点！
而在肉瘤下方，靠近墙壁的位置——
埃德蒙半跪在地上，左手死死按着右肩。他的右肩处，军服连同下方的血肉，被一大滩粘稠、冒着刺鼻白烟、颜色如同腐烂内脏的暗绿色酸液腐蚀出一个恐怖的大洞！甚至可以看见下方焦黑的骨骼和闪烁火花的机械结构！那显然不是普通虫族的酸液，而是王虫本体分泌的、足以蚀穿战舰装甲的“蚀星酸液”！
皇帝的嘴角溢着鲜血，脸色苍白如纸，但那双暗金色的眼眸却燃烧着前所未有的、近乎疯狂的暴怒与冰冷杀意。他右手握着一把造型狰狞、能量过载到发出刺耳鸣叫的重型离子手枪，枪口正对着那缓缓降下、试图将他彻底吞噬的、王虫本体延伸出的、一条布满吸盘和利齿的恐怖口器！
他受伤了！而且伤得很重！他就在节点附近，甚至可能就是为了摧毁节点而暴露了自己，遭到了王虫本体的偷袭！
“陛下——！”顾晚舟失声喊道。
埃德蒙闻声猛地转头，看到顾晚舟的瞬间，他眼中似乎闪过极其复杂的情绪——惊怒、意外，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被撞破某种计划的狼狈。
“谁让你来的？！回去！执行命令！”他厉声嘶吼，但因为伤势和剧痛，声音嘶哑变形。
但已经晚了。
似乎是察觉到新的威胁，又或者是被埃德蒙的顽强激怒，那悬浮的暗红肉瘤——精神投射节点——猛地剧烈收缩，然后如同火山爆发般，朝着埃德蒙和顾晚舟所在的方向，喷射出一道更加凝聚、更加污秽、颜色几乎变成漆黑色的精神冲击洪流！同时，那条王虫的口器也以更快的速度噬咬而下！
两道攻击，一道直击灵魂，一道毁灭□□，彻底封死了埃德蒙所有闪避和抵抗的可能！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顾晚舟看到了埃德蒙眼中那瞬间掠过的、面对绝对毁灭时，冰冷的、不甘的、却又似乎隐含着某种奇异平静的光芒。
没有犹豫。
甚至没有思考。
属于“零”的忠诚本能，与属于任务者顾晚舟对剧本节点的精准把握，在这一刻完美融合。
他动了。
将流云步（在这个世界被转化为极限体能爆发技巧）催动到超越改造躯体负荷的极致，化作一道几乎撕裂空气的黑色残影，瞬间跨越了十几米的距离！
他没有去挡那条噬咬而下的口器。
也没有去试图抵消那道漆黑的精神洪流。
而是，以一种决绝的、精准到冷酷的角度，撞向了埃德蒙！
不是将他撞开——那来不及。
而是，用自己的身体，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埃德蒙与那两道毁灭攻击之间！
“零——！！！”
埃德蒙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他看到了顾晚舟眼中那片沉静的、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的、甚至带着一丝极淡释然的……虚无。
下一秒。
漆黑的、凝聚了王虫全力一击的精神尖啸洪流，如同实质的黑暗长矛，狠狠贯入了顾晚舟的后背，穿透了他的仿生躯体、金属骨骼、改造核心，直击其灵魂深处！
“呃啊——！！！”
无法形容的痛苦瞬间淹没了顾晚舟！那不是□□的疼痛，而是灵魂被强行撕裂、被污秽疯狂浸染、被拖入无尽黑暗深渊的极致酷刑！他感觉自己的意识、记忆、存在本身，都在被那黑暗疯狂地吞噬、搅碎！
而几乎在同一瞬间，王虫那布满利齿的口器，也重重砸落！粘稠的、散发着刺鼻恶臭与恐怖腐蚀力的暗绿色“蚀星酸液”，如同瀑布般浇灌在顾晚舟的背上！
嗤——！！！
比浓硫酸强烈千百倍的腐蚀声响起！顾晚舟身上特制的影卫作战服如同纸片般消融，下方的仿生皮肤、肌肉组织、金属骨骼、精密线路、能量管线……所有的一切，都在那蚀星酸液的侵蚀下迅速碳化、溶解、汽化！大团大团混合了组织液、机油、电火花的刺鼻烟雾升腾而起！
“零——！！！”
埃德蒙的嘶吼声变了调，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骇、震怒，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仿佛心脏被硬生生剜去一块的剧痛！他眼睁睁看着那道黑色的、总是沉默而坚定的身影，在他的面前，被黑暗的精神洪流贯穿，被蚀星的酸液覆盖，迅速变得焦黑、扭曲、崩解！
顾晚舟的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如同狂风中的残烛。但他背对着埃德蒙，用尽最后一点残存的力量，将已经严重受创、无法动弹的皇帝，死死地护在自己与墙壁之间那一点狭小的空间里。他的后背，已经彻底变成了一片惨不忍睹的、混合着焦炭、融化金属与暴露核心的毁灭景象。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头。
脸上覆盖的仿生皮肤大半已被酸液腐蚀脱落，露出下方部分金属颅骨和闪烁着紊乱电火花的电子眼。但他剩下的那只完好的眼睛，依旧努力地、对准了埃德蒙的方向。
目光平静。
平静得，像是一片最终沉入海底的雪花。
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一阵意义不明的、混合着电流杂音的嗬嗬声。
然后，那最后一点微弱的光芒，从那只眼睛里，彻底熄灭了。
支撑着身体的最后一点力量消散。
焦黑、残破、濒临解体的身躯，如同断了线的木偶，向后软倒，重重地砸在埃德蒙身前的地面上，激起一片尘埃和细小的酸液残滴。
彻底，失去了所有生机。
只有那被腐蚀得面目全非的后背，以及空气中残留的、焦臭与酸液混合的刺鼻气味，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
埃德蒙僵在原地。
暗金色的瞳孔，死死地盯着地上那具残破不堪、几乎看不出人形的躯体。看着那曾经沉默而高效地执行他每一个命令的影子，看着他为自己挡下致命攻击后，眼中最后那一片令人心悸的平静与虚无。
王虫的精神尖啸，因为节点被顾晚舟以身体和灵魂“堵”住了一瞬，出现了极其短暂的迟滞和紊乱。那条恐怖的口器也似乎因为攻击被阻、酸液消耗而暂时缩回。
但这短暂的喘息，对埃德蒙而言，毫无意义。
他感觉不到右肩蚀骨的剧痛，听不到周围越来越近的虫族嘶鸣和爆炸声，也看不到那再次开始凝聚力量的精神节点和王虫口器。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地上那具焦黑的躯体。
和耳边，仿佛依旧回荡着的、那句平静的“能对陛下有用，是属下的荣幸”，以及最后那无声的、仿佛解脱般的注视。
一种陌生的、冰冷的、足以冻结血液和灵魂的什么东西，从心脏最深处疯狂蔓延开来，瞬间淹没了所有的理智、所有的计算、所有的属于皇帝埃德蒙·奥古斯都的冰冷外壳。
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抬起没有受伤的左手，似乎想去碰触地上那具躯体，指尖却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
然后，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那再次凝聚力量，准备发动最后一击的暗红肉瘤和王虫口器。
暗金色的眼眸里，最后一点属于人类的情绪彻底消失。
只剩下一种纯粹的、疯狂的、要将眼前一切、连同这个世界都彻底毁灭的——
暴怒！
“啊——！！！”
一声完全不似人声、仿佛受伤野兽般的咆哮，从皇帝的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他根本不顾自己重伤的右肩，用左手抓起地上那支已经过载到极限的离子手枪，朝着那暗红肉瘤和王虫口器，疯狂地、毫无章法地倾泻出所有的能量！
“死！给我去死——！！！”
炽白的光束撕裂了昏暗，与暗红的精神波动和酸液疯狂对撞！爆炸！湮灭！
而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地上那具焦黑躯体心口位置，一点极其微弱、近乎熄灭的、冰蓝色的微光，在蚀星酸液与王虫精神污染的残留中，极其艰难地、如同风中残烛般，闪烁了最后一下。
仿佛在回应着，某个遥远时空之外，另一道同样陷入疯狂与绝望的……剑鸣。
【警告！宿主躯体损毁度99.8%……灵魂链接强度急剧下降……强制脱离程序启动……】
【检测到异常能量共鸣……来源：标记为“异常灵魂印记残留”……共鸣强度：极微弱……】
【……正在剥离……】
纯白的光芒，温柔地，吞噬了无尽的黑暗与剧痛。
而暴君的怒火与崩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