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下的存在意义由陛下定义。”顾晚舟的声音平稳无波,“他人的质疑,属于无效数据噪音,不影响核心指令执行。”
“无效数据噪音……”埃德蒙咀嚼着这个词,忽然向前走了两步,拉近了与顾晚舟的距离。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书桌。
顾晚舟能清晰地看到皇帝眼中流转的、复杂难辨的光芒,也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一种混合了冷冽香氛与淡淡能量液味道的气息。压迫感无声降临。
“那么,”埃德蒙的声音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质感,“如果我告诉你,今天点名你,不仅仅是为了反驳克劳狄,也是因为……我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足够有分量的理由,来推动‘影卫扩编与高阶改造计划’的下一阶段预算通过呢?”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顾晚舟,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你,成了我权力游戏中的一枚棋子,一个展示用的数据样本。对此,你的‘核心指令’,有没有产生任何……‘噪音’?”
问题如同淬毒的匕首,直指核心。它在试探忠诚的绝对性,也在试探那冰冷逻辑之下,是否潜藏着属于“自我”的、哪怕一丝一毫的波动。
顾晚舟抬起了眼,第一次,在非必要情况下,主动迎上了埃德蒙审视的目光。
他的眼神依旧沉静,如同深潭,倒映着皇帝的身影,也倒映着窗外流动的冰冷光辉。
“陛下,”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轻,却字字清晰,“棋子若有用,便是好棋。数据若真实,便有力量。属下的存在,若能成为陛下手中的利刃,或陛下棋盘上的胜子,皆是完成‘守护陛下与帝国’这一最高指令的途径。途径不同,本质无异。”
他顿了顿,几乎微不可查地,补充了半句:“能对陛下有用,是属下的……荣幸。”
最后那三个字,他说得很轻,甚至带着一丝属于影卫刻板语调的生硬,但落在寂静的书房里,却像一颗投入深湖的石子。
埃德蒙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
他盯着顾晚舟,看了许久。书房里只剩下能量管道低沉的嗡鸣。
良久,他忽然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极其短暂、几乎无法称之为笑容的弧度。
“荣幸?”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古怪,“一个被设计了‘荣誉感’模块的工具?”
“不,陛下。”顾晚舟平静地回答,“是经过计算后得出的结论。对陛下有用,意味着任务成功率高,意味着生存价值最大化,意味着……稳定剂配额和任务强度处于合理区间,机体崩溃概率降低。符合逻辑。”
完美的,理性的,无懈可击的回答。
将“荣幸”这种带有情感色彩的词汇,硬生生掰回了冷冰冰的利弊计算。
埃德蒙眼中的光芒闪烁了一下,那点刚刚升起的、近乎兴味的探究,似乎被这过于“正确”的回答冲淡了些许,转而化作一种更深的、难以捉摸的沉寂。
“很好。”他最终说道,转身走回书桌后,“你的逻辑,一如既往的清晰。下去吧。”
“是。”
顾晚舟再次退入阴影,离开。
书房门关上。
埃德蒙坐回椅子上,却没有立刻处理公务。他调出了顾晚舟从进入书房到离开的全程监控数据——生理指标、微表情分析、瞳孔变化、声纹波动……
所有数据曲线,平稳得令人发指。即使在那个极具冲击性的问题面前,波动也微乎其微,迅速回归基线。
“经过计算后得出的结论……”埃德蒙低声自语,指尖在光屏上划过,调出顾晚舟执行任务以来的所有记录,包括那些他额外添加的、“主动”提供的边缘信息,那些对非必要目标手下留情的细微选择。
数据洪流在他眼前滚动。绝对理性的框架下,那些微不足道的“噪音”点,零星散布着,不成规律,无法被既有模型归类。
是程序的偶然错误?是更深层逻辑的体现?还是……别的什么?
埃德蒙闭上眼睛,靠向椅背。冰冷的金属触感从后颈传来。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他还不是皇帝,只是一个在残酷皇室斗争中挣扎求存的皇子时,他曾经养过一只机械鸟。那是他亲手组装的,每一个齿轮,每一段代码,都精确无误。它会按时鸣叫,会扇动翅膀,会按照预设的路线飞行。完美,且无趣。
后来,那只鸟在一次意外中损坏了一个传感器,飞行轨迹开始出现难以预测的偏斜,有时会撞到墙壁,有时会落在不该落的地方。他本该修复它,或者丢弃它。但不知为何,他留下了它。看着那只“出错”的鸟,以一种笨拙而奇特的方式,在那座冰冷宫殿里跌跌撞撞地活着,他竟然感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计算结果的……趣味。
再后来,那只鸟彻底坏了,变成了一堆再也无法启动的零件。
他把它拆解回收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埃德蒙重新睁开眼,暗金色的瞳孔里一片冰冷清明。
“零”不是那只机械鸟。
“零”是一件更精密、更强大、更有用的工具。
工具,不需要“趣味”。
只需要绝对可靠。
他关掉了所有关于顾晚舟的数据界面,重新投入到无穷无尽的帝国事务中。
而在阴影回廊中行走的顾晚舟,指尖轻轻拂过左臂上已经愈合、只留下淡淡痕迹的伤口。
刚才那一刻,埃德蒙眼中闪过的光芒,他捕捉到了。
那不是满意,也不是失望。
那是一种……接近于“确认”了什么,却又因此产生了一丝更复杂情绪的状态。
确认了“零”的绝对理性和忠诚?还是确认了那理性之下,确实存在无法被完全数据化的“异质”?
无论是哪种,种子已经埋得更深。
他需要等待。等待那个最终的、剧本设定的爆发点——“深渊虫族”的斩首突袭。
在那之前,他只需要继续扮演好这个完美又带着一丝极其隐秘“噪音”的影子。
让那冰冷的暴君,在习惯他的存在之后,再品尝彻底“失去”的滋味。
而遥远的、时间流速不同的修仙世界。
冰魄崖上,枯坐的洛云烬,忽然毫无征兆地,呕出了一口漆黑如墨、散发着不祥寒气的血。
血落在冰面上,迅速冻结,却隐隐构成一个扭曲的、近似于齿轮与电路般的诡异图案,转瞬又被罡风吹散。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冰棺,赤红的眼眸里,那点挣扎闪烁的冰蓝微光,似乎明亮了极其微弱的一丝。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意义不明的气音。
腰间冰魄同心佩的碎片,滚烫如烙铁。
冥冥中,仿佛有两根来自不同世界、本不该有交集的线,因为某个“异常”的共振,被无形的力量轻轻拨动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这个世界马上结束!!写的比较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