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魔眼裂谷深处,那极寒与魔煞交织的绝对死寂,被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从灵魂最深处撕裂而出的呜咽打破。
那声音不属于人类,更像是濒死凶兽最后的悲鸣,短促的破碎的却蕴含着足以冻结时空的绝望。
洛云烬紧紧抱着怀中冰冷僵硬的躯体,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仿佛要将这具失去生机的躯壳嵌入自己的骨血。玄色外袍下,少年苍白的面容安详得近乎残忍,唇角那抹极淡的弧度凝固成永恒的嘲弄,又或是解脱。暗红的魔炎纹路如同最恶毒的诅咒,蔓过脖颈没入衣领之下,与心口那先天冰裂的痕迹纠缠成诡异的图景。
冷刺骨的冷,从指尖蔓延到心脏,再冻结每一寸思绪。
他感受不到怀中躯体的任何温度,也听不到那微弱的、带着信赖的呼吸。只有死寂,冰冷的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无边死寂。
“晚舟……”嘶哑的声音从干裂的唇间溢出,带着血沫的气味。他一遍遍低唤,如同最虔诚也最绝望的教徒,呼唤着早已熄灭的神祇。
没有回应,再也不会有回应。
那个会在冰魄崖上接下他剑气、眼神清亮执着的少年;那个在寒潭边强忍痛楚、脊背挺直如竹的少年;那个在静室灯下专注练字侧脸干净温润的少年;那个……最终在他怀中失去温度、说出“这次是弟子食言了”的少年。
消失了……被他亲手带入了绝境。
空洞的赤红眼眸中,最后一点理智与冷静,如同风中残烛,摇曳了一下彻底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粘稠更疯狂的黑暗。那黑暗并非虚无,而是由无尽的悔恨滔天的怒火以及某种彻底扭曲变质的执念,混合着心口处被硬生生剜去一块血肉般的剧痛,搅拌而成。
他缓缓抬起头,动作僵硬得如同生了锈的傀儡。目光从顾晚舟脸上移开一寸寸扫过这片冰域。
断裂的冰棱,散落的碎冰,沾染暗红血污的冻土,以及……滚落在不远处的那朵依旧散发着微弱纯净光晕的九转冰心莲。
冰心莲……
都是为了这株该死的灵物!
若不是为了它,他们不会深入险地!若不是为了它,晚舟不会……!
一股暴虐的毁灭欲陡然自心底升起,瞬间冲垮了残存的任何理智!他猛地抬手,五指成爪,隔空狠狠抓向那朵冰莲!
“轰——!”
凌厉无匹的冰寒劲气将冰莲所在之处连同方圆数丈的冻土冰层尽数掀起、绞碎!晶莹的花瓣在狂暴的能量中化为齑粉,连同那点微弱的乳白光晕,一起湮灭在冰尘之中!
然而毁灭并未带来丝毫快意,反而像在早已鲜血淋漓的心口又狠狠捅了一刀。那灵物本是救治长老的希望,也曾是他为晚舟稳固心脉设想过的可能之一……如今,连这最后的、微小的希冀,也被他自己亲手碾碎。
“嗬……嗬嗬……”洛云烬喉咙里发出怪异的气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他低下头,重新看向怀中的人,眼神却变得有些陌生,带着一种近乎神经质的专注与偏执。
“没关系……”他喃喃自语,声音低柔得可怕,指尖颤抖着,轻轻拂去顾晚舟额发上沾染的冰晶,动作温柔得与方才的暴戾判若两人,“师尊带你走……我们离开这个鬼地方……”
他小心翼翼地将顾晚舟冰冷的身躯横抱起来,用残破的玄色外袍仔细裹好,仿佛包裹着世间最珍贵的易碎瓷器。然后,他站直了身体。
脊背挺直如昔,却透出一股孤绝死寂的意味。周身不再有剑气勃发,反而是一种向内坍塌、凝聚到极致的冰冷,如同黑洞,吞噬着周围所有的光线与生机。每一步踏出,脚下的冰面便无声龟裂,蔓延开蛛网般的黑色纹路,那是精纯剑意被心绪污染后、失控逸散的征兆。
他没有再看那具被他剑气余波彻底震成碎片的骸骨傀儡,也没有理会冰域深处因阵法破碎、能量失衡而开始加剧的空间震荡。他抱着顾晚舟,如同一具失去了灵魂的行尸走肉,朝着裂谷之外,一步一步走去。
来时,为寻一线生机。
归时,只剩一具死躯。
裂谷外,天光依旧惨淡,魔云翻涌。那些潜伏在附近的、被之前战斗惊动的魔物与诡异存在,似乎感应到了某种令它们本能恐惧的气息,竟无一头敢上前骚扰,只是远远地窥视着那道玄黑色的、散发着不祥死寂的身影,缓缓穿越破碎的地形,走向沼泽方向。
黑色沼泽依旧毒水翻腾,但比起之前,似乎多了几分忌惮与不安。洛云烬踏足岸边,甚至没有动用灵力,只是抬眼,冷冷地扫了一眼那依旧残留着些许魔物气息的污浊水面。
“滚。”
一个字,嘶哑低沉,却仿佛带着冻结灵魂的寒意。
沼泽深处传来几声压抑的、充满恐惧的呜咽,随即彻底沉寂下去,连毒水的翻涌都变得小心翼翼。
洛云烬抱着顾晚舟,踏上了归途。他没有御剑,只是步行,脚步看似缓慢,却一步数丈,在身后留下一串无声蔓延的冰霜足迹。
秘境外层中层的景象飞速倒退。那些游荡的煞魔潜伏的空间裂缝乃至偶尔遭遇的其他宗门弟子,在感受到那股令人心悸的冰冷死寂与毫不掩饰的毁灭气息后,无不骇然退避,无人敢上前询问,甚至无人敢多看那道抱着尸体的身影一眼。
玄清剑尊洛云烬,那位冷心冷情、剑道通神的绝世强者,其唯一亲传弟子顾晚舟,陨落于秘境深层,疑似死于上古绝毒“蚀骨魔炎”。而剑尊本人,似乎……疯了。
没有人能确切描述那种“疯”。不是癫狂的嘶吼,不是混乱的攻击,而是一种极致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与死寂。仿佛他整个人,连同他怀中的尸体,都化作了一座移动的坟墓,散发着生人勿近、万物凋零的寒意。
三天后,秘境出口如期在原点重现。
当那道玄黑色的身影抱着被外袍严密包裹、只露出一截冰冷苍白下颌的躯体,独自一人从光门中踏出时,等候在广场上的天衍宗众人,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掌门与几位长老面色骤变,疾步上前。他们早已接到零散传回的噩耗,但亲眼所见,冲击力依旧超乎想象。
洛云烬的状态太不对劲了。他衣衫褴褛,血迹斑斑,周身气息晦暗冰冷到了极点,那双曾经寒星般锐利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空洞与赤红,仿佛两口吞噬了所有光线的血潭。而他怀中那毫无生机、被魔炎气息隐隐侵染的躯体,更是证实了最坏的猜测。
“云烬!”掌门真人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沉痛,“晚舟他……”
洛云烬缓缓抬眸,视线落在掌门脸上,却仿佛穿透了他,落在某个虚无的远方。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死了。”
简单的两个字,却像带着万钧重量,砸在每个人心头。
“蚀骨魔炎……”一位精通医道的长老凝神感应,脸色更加难看,痛惜地摇头,“魂消魄散,生机尽绝……无力回天……”
“谁干的?!”另一位脾气火爆的长老须发皆张,怒喝出声,“秘境之中,谁敢对我天衍宗剑尊亲传下此毒手?!”
洛云烬没有回答。他像是没有听到周围的话语,只是低头,看着怀中裹得严严实实的躯体,眼神专注得诡异,仿佛在确认什么,又仿佛在无声地对话。
广场上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其他从秘境中出来的弟子,远远看着这边,大气不敢出。赵峰等几人更是面无人色,缩在人群角落,瑟瑟发抖,他们隐隐感觉,恐怕要大祸临头。
掌门真人看着洛云烬这副模样,心中又痛又急。他知道洛云烬与这小弟子感情非同一般,此番打击,恐怕……他上前一步,试图安慰,也想弄清楚缘由:“云烬,节哀。晚舟之事,宗门定会彻查,给你一个交代。你伤势不轻,先将晚舟……交予执事弟子妥善安置,你随我去疗伤……”
“不。”洛云烬猛地打断他,抱着顾晚舟的手臂收紧,周身那股死寂冰冷的气息骤然变得凌厉、排他,如同护食的凶兽,“谁也别想带走他。”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那眼神让所有人都心底发寒。“他是我徒弟。生死,都是。”
说完,他不再理会任何人,抱着顾晚舟,径直化作一道黯淡却速度惊人的剑光,朝着孤峰方向破空而去,留下广场上一片死寂与面面相觑。
孤峰,冰魄崖。
罡风依旧凛冽如刀。
洛云烬抱着顾晚舟,落在崖边。他没有进入洞府,而是寻了一处背风、视野开阔的冰台,小心翼翼地将怀中躯体放下,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梦。
他半跪在冰台边,细细整理着包裹尸体的玄色外袍,将被风吹乱的发丝轻轻理顺,又用指尖,一点点拭去少年脸上并不存在的尘埃。
做完这一切,他静静地凝视着那张苍白的脸,许久,许久。
日升月落,罡风呼啸,他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一尊冰雕。只有那双赤红的眼眸深处,偶尔翻涌的浓稠黑暗与疯狂,证明着这尊“冰雕”内里,正在酝酿着足以焚毁一切的暴风雪。
三天后。
掌门与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老联袂来到孤峰。他们带来了调查结果——关于赵峰等人在秘境中行为可疑的线索,关于那诡异魂印的初步分析,也带来了对顾晚舟身后事的安排建议。
然而,他们甚至未能踏上冰魄崖。
一道无形却森寒彻骨的剑意屏障,将整个孤峰封锁。屏障之中,传来洛云烬冰冷死寂、不带丝毫情绪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