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天光初破云层,冰魄崖上的寒气最是彻骨。
顾晚舟准时踏上冰台。月白法袍在凛冽罡风中紧贴身形,勾勒出少年人清瘦却挺拔的轮廓。他面色平静,唯有被寒气激得微红的眼尾,泄露出一丝属于这个年纪的鲜活动态。
洛云烬已然立在崖边,依旧是那身玄黑衣袍,仿佛亘古未动。他没有回头,只道:“今日,接住。”
话音未落,并指一点。一道比昨日更为凝实三分的冰蓝剑气破空而至,角度刁钻,直取顾晚舟右肩。剑气未至,那股森寒锐意已激得他肩头肌肤阵阵发紧。
顾晚舟瞳孔微缩,心中迅速评估。这一剑的力道与速度,恰好卡在“顾晚舟”这个身份全力之下能勉强应对的极限。他身形未乱,脚下踏着入门时学的最基础的“流云步”,侧身、旋腕,指尖剑气吞吐,并非硬接,而是试图以巧劲引偏。
“嗤——”
冰蓝剑气擦着他肩头掠过,带起一缕被斩断的发丝,也在法袍上留下一道浅浅的霜痕。顾晚舟被那股力道带得向右踉跄半步,呼吸微乱,指尖凝聚的剑气彻底溃散。
他站稳,垂眼看了看肩头的霜痕,复又抬眼看向洛云烬的背影,默不作声。
“基础步法尚可,引气手法粗糙。”洛云烬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剑气贵凝不贵多,你引偏它耗费的灵力,足够正面击溃三道同等剑气。”
他说着,终于转过身,目光如冰刃般刮过顾晚舟全身。“再来。”
第二道剑气接踵而至,这次指向左膝。
顾晚舟抿紧唇,眼神专注,将方才洛云烬所言瞬间在脑中拆解、模拟。他不再试图以巧破力,而是凝神于指尖,将冰系灵力高度压缩,在剑气袭来的刹那,不退反进,一指点出!
“叮!”
一声极轻微却清晰的脆响。顾晚舟指尖凝聚的冰蓝光点与袭来的剑气正面相撞,双双湮灭。一股反震力顺着指尖经脉蔓延,整条左臂瞬间酸麻,喉头涌上一股腥甜,被他强行压下。
他脸色又白了一分,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在冰寒空气中凝成霜珠,但眼神却亮得惊人,直直看向洛云烬。
洛云烬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清晰的波动,不再是纯粹的审视,而是一种近似于……看到璞玉露出第一缕微光的评估。
“笨拙。”他评价道,语气却似乎比方才缓了一毫,“但不算无可救药。”
他没有再出第三剑,而是走到顾晚舟面前,隔空一点他左臂几处穴位,一股精纯平和的灵力涌入,瞬间抚平了经脉的酸胀。“记住方才灵力运转的路径。明日,我要看到你以更少的灵力,击溃同样的剑气。”
“是,师尊。”顾晚舟声音微哑,带着竭力压制后的平稳。
洛云烬不再说话,重新转向云海,负手而立,示意今日的“功课”结束。
顾晚舟行礼告退。走下冰魄崖时,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如有实质,一直凝在他身上,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云雾中。
接下来的日子,便是这样日复一日的辰时之约。
顾晚舟的进步快得令偶尔前来禀告事务的掌门和其他长老都暗自心惊。仅仅半月,他便能从最初的手忙脚乱、每次必带轻伤,到渐渐能稳住身形、勉强接下剑气。一月之后,已能在接招的同时,尝试做出最精简有效的反击。
他的灵力运用越发凝练精准,剑意也在那一道道冰冷剑气的打磨下,从最初的绵软松散,变得隐隐有了几分寒冰的锐利与坚韧。只是脸色总是苍白,身形也似乎越发清瘦,仿佛所有的精气神都淬炼进了那日益增长的修为与剑意之中,留给肉身的只是一具空壳。
洛云烬的话始终不多,指点也往往只有寥寥数字,精准、冰冷、不容置疑。但顾晚舟能感觉到,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审视之中,渐渐掺杂了别的什么。
那是一种复杂的、连洛云烬自己或许都未曾全然明晰的专注。像是匠人对着即将成型的美玉,既满意其质地,又苛刻于每一处细节,更隐有一丝……不愿为人所知的、对这份“专属雕琢权”的掌控。
这一日,顾晚舟接下剑气后,惯例调息。崖边除了风声,一片寂静。
洛云烬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你似乎,从不问我为何这般严苛,近乎折磨。”
顾晚舟缓缓吐出一口带着冰霜的白气,抬眼。他的眼睫上也结着细霜,显得眼神格外清透。“师尊是为弟子好。”他顿了顿,声音轻而坚定,“剑道孤绝,若无千锤百炼,如何承其之重?弟子……明白。”
他没有说“弟子不怕苦”,也没有表忠心,只一句“明白”,却仿佛道尽了一切。
洛云烬看着他被寒气浸润得越发显得干净纯粹的眉眼,看着他眼中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洞悉般的平静与坦然,心头某处微微一动。像极细的冰针,轻轻刺了一下,留下一点难以捕捉的痕迹。
“明白就好。”他移开目光,望向天际翻涌的云涛,“你的体质,似有先天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