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女人都聚集在了一间咖啡馆前,她们大部分还怀着孕,一些人之前甚至是住在卫生所病房里的,本身身体状况就非常糟糕,经过刚刚的折腾,根本没办法自己行走,连站着都累。
秦勉看她们垫着外套坐在地上,扭头砸开旁边的超市,搬出一叠塑料椅,拆开分了下去。
塑料椅也很硬,但没地上那么冷,还高,孕妇肚子大,腿部水肿,不论是弯腰还是蹲下都很困难,现在这个状况,也只能让她们别那么吃力。
越枝在人群里找了一圈,低声问沈秋月:“你看到小希没有?”
“没有。”
越枝沉默着垂下眼。
不止小希,那个和小希一起的年长女人也不见了。
她们应该是消失了吧,消失……或许就是死了。
越枝说不上那是什么感觉,他和小希其实也只说过几句话,甚至小希还险些把他引去观音面前。
可是他还是觉得难受。
她说剥夺她们自由的不是观音镇,她这样说的理由,越枝当时没有问清楚,以后也没有机会问了。
沈秋月瞥见他的表情,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别想太多。”
越枝被拍得往前踉跄一步,黑着脸远离了她。
卫生所的医生都死了,观音镇已经没办法提供医疗支持,她们必须出去。
沈秋月在讲清楚现状后,让她们自己决定。
“接下来是留下还是离开,都交给你们自己选择。给你们大约半个小时的时间考虑,要离开的人和李医生说一下,我们走的时候会带你们一起。”
留下?谁会留下?
越枝这样想着,看见有几个年轻的女孩当即表态要离开,但更多的人在迟疑、犹豫,因为他们四个外人在这里,她们还很拘谨,互相对视着,想说话但放不开。
见状,四人主动离开,留给女人们思考和讨论的空间。
“我们怎么带她们出去呢?”李易昇忧虑地说,“从这里到卫生所还有很远的距离,普通的孕晚期孕妇走起来都很困难,何况她们现在这么虚弱,也不能背着走,会压迫到腹部。”
“那就用担架抬出去。”沈秋月说,“让人偶抬,也不费力气。”
“人偶?”秦勉环视一圈,“什么人偶?”
李易昇觑一眼沈秋月,刚刚他看见了,那些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我的技能。”沈秋月简单解释了一句,“总之,想离开总有办法。”
秦勉点点头,没有深究,而是提醒她:“我们必须在天黑之前离开,不然任务就会失败。”
听到这话,李易昇打开手机:“还有三个小时……如果靠人偶一遍一遍抬的话,时间可能不够。”
“关于这个问题……”越枝指了指电动车行的方向,“那边有卖电三轮的。”
李易昇眼前一亮:“可以可以,三轮再好不过了。”
沈秋月:“不早说?”
越枝:“我刚想起来!”
秦勉眼神在几个人中打转,她一直觉得哪里有种违和感,现在看见这两人斗嘴,忽然想起来了,是因为沈秋月身边少了个人:“对了,叶熔金呢?”
“刚刚还看见他了。”李易昇也寻找起来。
“哦,他去找人了,不用管他。”沈秋月敷衍过去。
“好吧。”
有交通工具就方便多了,但时间也没有宽裕多少,秦勉打算去把躲藏着的游客叫出来,让他们搭把手。
越枝喊上沈秋月,回落观音去接那些孩子:“卫生所到小庙有暗道,可以从那边走。”
沈秋月摸摸鼻子:“暗道没了,那个庙塌了。”
“塌了?”越枝不解,“怎么塌的?”
沈秋月又摸了摸鼻子:“塌了就是塌了,别问那么多。”
越枝:“……”
彳亍,他已经知道了。
于是两人只好走西北角那条路,穿过诡异的密林到村子里去。
越枝走在路上,打开系统面板查看起自己的世界祝福。
【世界祝福:宝熏空燃(其二)(■■级)】
【天赋技能[月支](等级2):消耗一定的生命值产生香气,可降低方圆1m内所有生命体(含自身)的污染值,使用后香气会留存24小时。】
【说明:祂们沉沦于恣意的混沌,却也渴求痛苦的清醒,使用辟疫后,有一定概率引来梦破之人的“恶意”。】
【天赋技能[荼芜]】:指定对象,消耗一定的生命值,使对象[生长]。】
新的技能名为[荼芜],这个词覃时月也说过,似乎是那个碎片的名字……
越枝看着[生长]两个字,后背上寒气直冒。
这里的[生长],指的就是他对十九做的事吧……
这个技能绝不能轻易使用。
除了新增一个技能外,辟疫也产生了变化,它更名为[月支],生效范围翻了一倍。
越枝、月支,这两个词汇发音一样,让越枝很难不多想。
但他隐隐有一种预感。
不要深究。
还不是时候。
得到了观音的能力,越枝却没有想象中高兴,他只觉得自己被许多新的谜团包围,而这些东西背后的阴谋和秘密,一个比一个大,一个比一个深。
自从进入落观音,越枝的世界观一次又一次地被重塑,小说动画里号令雷霆的修士居然真的存在,且不只在这个游戏里。
根据沈秋月有意无意透露出的信息,所谓的秽气在现实中也是存在的……
不,越枝已经觉得,自己所处的就是另一种维度的现实。
副本里的NPC并不是数据,而是真正的,鲜活的人。
越枝是很贪心的人,他不只想要自己活着,想要解开这一个个谜团,他还希望保护好人,惩戒恶人。
而要做到这些,最需要的就是实力。
至少……
他看了一眼沈秋月。
至少要到她这种程度。
“你什么眼神?”沈秋月皱眉。
这人走在路上,自顾自地唉声叹气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目光灼灼地看向她,好像她欠他八百万一样。
“早上你答应过我,如果我活着拿到了这股力量,你就告诉我观音力量的来历。”
“哦。”沈秋月眉眼放松下来,“这个啊。”
她说完这一声就陷入了沉默,越枝等待片刻,没有得到回应,忍不住投去质询的眼神。
“急什么?让我想想怎么说。”
沈秋月又沉吟了一会儿,才缓缓道:“我们所处的世界,整体是一个封闭的世界,偶尔——极其偶尔,千年来可能就只有个位数的例子,会有外面的东西进来。”
第一句话就把越枝给听懵了,他脑袋里冒出一堆问题,又紧紧地按下去,继续听她讲。
“但是最近,它开了一个小口子,从外面进来的东西就变多了,它们会找到吸引自己的存在,然后依附上去。”沈秋月伸出两只手,分别比了一个1,“观音的身上有两种不同来源的力量,你感觉到了吗?”
越枝回忆了一会儿,迟疑着摇头:“好像没有?”
“……OK,行,不重要,你只要知道有两种就行。”沈秋月继续说,“两种力量一种是秽气,一种是那种古怪的生命力,它的本源力量是秽气,表现形式是冯伟业身上生长的树枝,另一种是生命力,是外来的,主体是那枚碎片,表现形式是生长的血肉。”
这下非常直观了,越枝听得连连点头,他想了想,说:“也就是说,观音本身没有那种生命力,要杀死冯伟业完成愿望的,是观音本体,而一直针对我的,是外来的力量……也就是,荼芜?”
沈秋月满意点头:“没错。”
“可荼芜为什么针对我呢?”只有这一点,越枝怎么也想不通,“覃……那个冒充覃时月的人也是在针对我……”
沈秋月眸光流转,轻轻看了他一眼,说:“可能是你身上有什么东西吸引了他们吧。”
越枝愣住。
他几乎是本能地想到了胸口那枚金色的碎片。
随后,他又神色一凛,重新打开面板。
【说明:祂们沉沦于恣意的混沌,却也渴求痛苦的清醒,使用辟疫后,有一定概率引来梦破之人的“恶意”。】
由于这行说明的存在,他一直不敢乱用这个技能。
在独居中使用技能的那晚,并没有奇怪的事情发生,他以为是没有触发概率。
但如果这个影响是跨副本生效的呢?
那下个副本……
越枝不自觉抿紧了唇,一个“覃时月”还没解决,其他的麻烦又找了上来……
“沈秋月。”
“嗯?”
“你可以教我使用秽气吗?”越枝说,“像你那样。”
“使用技能不就是在使用秽气吗?你已经会用了。”沈秋月走在前面,头也没有回,淡淡地说,“至于其他的用法,你也没必要学。”
越枝有想过被拒绝,却没想到是这样的理由:“为什么?”
“因为秽气是即将被淘汰的东西。”
在对方发问之前,沈秋月抬起手,示意他安静:“你知道为什么这次的副本比你之前经历的都困难吗?”
越枝顺着她的话往下猜:“因为有外面的东西进来?”
沈秋月不置可否,她笑了一下,说:“因为你和那个假货接触过了。”
越枝不解。
“你知晓了本不该知晓的东西,所以你的游戏难度增加了。又因为没有和你同等级的玩家,所以系统随机抽取了几个倒霉蛋陪你。”沈秋月转过身来注视着越枝,她用平静,甚至含着笑意的声音说,“所以,如果秦勉他们死了,也可以说是被你害死的。”
“!”
越枝停了下来,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沈秋月,脸上血色褪尽:“我……被我害死?”
沈秋月点头。
“不……”越枝思考了一会儿,缓缓摇头,“真正害死他们的,是这个游戏才对……”
他的脸色依然难看,语气却渐渐坚定:“就算你说的是真的,这也不是我主观造成的,归根究底,是系统设计的问题,为什么要把人放进难度不匹配的副本?为什么强行把我们拉进这样一个游戏里?不论是我还是他们都没有选择的权力,操控一切的是游戏,如果我们死了,那就是被游戏害死的!”
“很好。”沈秋月点头,“你比我想得要离圣父远一点,继续保持。”
“……”越枝真的很无语,“你在测试我?”
“是又怎样?我说的都是实话。”沈秋月看着他再度沉默下去,说,“我会跟你说这么多,就是因为接下来你面对的副本都不会太简单了,但其他玩家不是,你在他们面前稍微注意点,别乱说话。”
越枝恹恹地“嗯”了一声。
沈秋月也不再多说什么,让他自己消化。
观音已死,曾经笼罩在密林中那股古怪的力量消失殆尽,现在这里只有稀疏的树木,透过树木的间隙可以看到落观音房屋的轮廓。
越枝踏入林子,走了两步,忽然踩到什么有弧度的东西。
低头一看,竟是一截腿骨,骨骼纤细短小,应该属于儿童。
在这节腿骨旁边,还有许多散碎的骨骼或深或浅地埋在土里。
他倒抽一口凉气,缩回脚踩在空地上。
沈秋月从旁边经过:“躲也没用,你脚下也有,土底下埋的都是。”
“……”越枝还是尽量踩着没有露出骸骨的地面行动,地上的骸骨大大小小,有成人的也有孩子的。
这里大概是白衣制药的抛尸地,堆积了这么多尸骸,难怪这里的气场和其他密林不一样,当时他被拖进林子里,看见的人形树木,恐怕就是这些骸骨……
坎坷地穿过了树林,再次站在落观音,也就是木石村的面前,越枝的心情和上一次完全不一样了。
女人们离开后,村子比之前更加荒凉破败,十九家大门紧闭,里面安静地没有一点声息。
越枝尝试着推了推门,发现门从里面锁上了。
他抬手敲门,问:“有人在吗?我是越枝,昨天在这里寄宿过的。”
门内传来了一些窸窸窣窣的动静,过了一会儿,才拉开一条缝。
一只眼睛凑在门缝前,略作观察,才慢慢拉开了门。
开门的是昨天给两人送饭的侏儒小孩,他朝两人身后张望,没看见十九,才将目光投向越枝:“你是来带我们走的吗?”
越枝尽可能和蔼地说:“是啊,把其他小朋友也叫出来吧。”
小孩扭头喊了一嗓子,他的伙伴们从床底下、桌子底下、箩筐底下陆陆续续地钻了出来。
“你们躲着干什么?”
侏儒小孩解释道:“刚刚外面好大一声响。”
另一个孩子补充:“像地震!”
“对,地震要躲起来!”
这说的应该是观音倒下的那一会儿。
皮肤上有很多疤痕的漂亮小孩等大家七嘴八舌地解释完,弱弱地问:“十九哥哥呢?”
这话一问出口,孩子们的视线齐刷刷地汇聚到了越枝身上。
他喉头发紧,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十几双乌溜溜的眼睛盯着他,等他给出一个答案。
“我……他……”越枝支吾着,脸色难看,他要怎么说呢?不可能告诉他们真相,他需要编造一个谎言。
撒谎对越枝来说并不是难事,他总是能面不改色地用谎言欺骗NPC,可此刻他的嘴像被胶水黏住了一样,根本张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