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在咫尺的枪响仿佛仍在他的耳边,丑陋地撕裂了所有安宁。
隐藏在灰暗中那抹影子,不是温和的。
这次,沈确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不是夏日太平间里尸首安然的怪诞割裂,不是午后晴朗下枯骨逝去的无声无息,不是被极寒缓慢剥夺体温的失力沉迷,失去同世间的所有联系。
一颗子弹穿透路人身体,鲜血爆裂,顷刻染红一切,痛苦、恐慌、猝不及防,带来难以言述的震撼。
死亡是如此轻易,将所有生存痕迹都压缩成极其无意义的一刹那,将情感思想抹杀,了无踪迹。
如果早已知道这是最终归宿,他们又该怎么活着,享受、堕落、接纳、还是惶惶然地数着自己倒数的每一天?
活着的他们又该怎么活着,反复回味失去的痛苦,接受日常生活中偶尔冒出的空白,接纳一切不再可能的过去,直到见到那块墓碑,可以平静得像是一个忘记曾经的全新的人,忘记遗憾,忘记爱恨,对仇人可以笑着,对爱人可以毫无波澜。
那这还会是他吗。
这就是沈确自六年前那个夏日以来的困惑。
为什么沈齐初就这么轻松地离开了。她养育他,爱他又不够爱他,为什么不跟他告过别,为什么不对他笑过一次再走。
为什么沈老爷子在离去的最后一刻会变成一个陌生的人。为什么将他置于矛盾之中,为什么他要失去,慢慢感受不到过去,无法共情曾经的自己。
沈确不知道答案,他有些恍惚,看着碎裂的玻璃,每一步都踩在云端一般,轻飘飘的,陷入虚无的陷阱。
这只是小事。大多数时候,他都是这么认为——也只能这样。
放手,离开,不再思考就好了。
他将每段被死亡压缩过的一刹那定格此处,将痛苦平摊,变成碎片,在以后的生活中偶尔品尝一小块,直到相同的死亡降临。
要是早些降临,他似乎还能少承受一点。
这个入侵性的念头曾无数次一闪而过,在今天,又令他停顿了一瞬。
一片枪响混乱中,沈确本来是向着后门的方向,他鞋底沾着洒落的咖啡液,落下一个停住的脏脚印,回头看向外面。
路灯被示威的流弹击中,玻璃碎片夹杂电火花倾斜而下,地上模糊人影倒映在他的眼里,背对着他。
他很清楚,他再多停留一刻,那个凶犯就会转身,看到他。
“抱歉,让你担心了。”明黄警戒线外,沈确半跪在地上,被面前呼吸紧促的人紧紧圈着,缓声解释,“里面信号被屏蔽了,我发不了信息。已经没事了,听说开枪的那几个人已经被就地击毙了……”
他感受着手心来自祁无恙的呼吸,心跳得沉重,掺着丝丝缕缕的痛意,烫得厉害。
是现实的痛意。
所有虚无荒诞的想法一瞬间从高处跌落,破碎成齑粉。他浮沉于冰海间,抓住了投来的绳索。
有人还需要他吗。
祁无恙环着他,呼吸已经渐渐平静下来。沈确觉得他是知道什么,或者说是应该对他说些什么,但终究只是僵着手指摸了摸他耳后,说了句:“……没事就好。”声音哑透了。
很难受。
警灯闪烁,这里不宜久待,告别询问的警官后,他们很快离开了现场。
本来今晚合该很高兴地见面,现在似乎被毁掉了。
沈确陪祁无恙到机场找回了行李,再回到公寓后已经临近半夜,奔波得疲累。
这种情况下,沈确明天上午还有一场考试。
电视新闻将这次的恐袭事件一笔带过,以几个陌生人的伤亡和凶犯归案的标准结果结束,转眼淹没于接下来的国际信息中,一切如常,运行稳定而非一定正确。
作为亲历者的沈确甚至连这则新闻都没看到,他躺到了往日熟悉的床上,疲倦如潮,手被旁边人握着,温暖舒适。
时差缘故,祁无恙坐在床沿抱着电脑,在回必要的工作邮件,镜片映着屏幕蓝光,平静的眼下泛起淡淡青色,已经不见警戒线外的崩溃模样。
除却紧挨的姿势,和一直相贴的手。
键盘敲击声和偶尔的德语响起,沈确掀起耷拉的眼皮,看向坐着的人,低声:
“不累吗。明天再看吧。”
“还好,还有两封,吵到你了?”
“没有。”室内昏暗,仅床头一盏暖黄台灯亮着,沈确听着模糊的外语,手指动了动,蹭到祁无恙的手背,“你学了多久的德语?”
祁无恙嗯了声:“两年吧。”
“感觉很难。”
“有点,刚到慕尼黑的时候课都听不懂,交流也闹了不少笑话。”
沈确又轻声重复:“不累么。”
肯定累的。到语言不通的异国他乡独自一人求学,没有依靠。
祁无恙答:“总不会轻松的。”
“那为什么坚持呢。”
“为了想要的,苦一点没什么。”
“……”
片刻,祁无恙阖上电脑,沈确垂眼,突然道:“当初我不告而别,你…不恨我吗?”
他话音刚落,就听到一句:“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