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米惊醒。希尔德端着一盘炸的金黄的鱼站在面前。安静等待他发话。

一切如常，只是那条鱼好像开口了，一张一张的，甚至眼睛也一开一闭——鱼没有眼皮。想通的瞬间，它变回香喷喷的一盘菜。

幻听幻视，老毛病又犯了。

莱米面色如常地带着希尔德去桌边。看着希尔德将鱼摆上。从空间囊里取出其他的配菜。

羊排，猪扒，鸡块，豇豆，西兰花。食材很简单，烹饪水平很高。跟倒霉的熟透观赏鱼一起放在桌子上，屋顶暖光一开，空气柔软而温馨。桌上百合如露水清透，一片落下，泪水滚落琉璃案。空灵钢琴乐从四面八方响起，在空气中漫延，敲击原子。

叉子上的羊排好像变成了活羊，羊头断在他的叉子下，冲他咩咩叫。猪扒和鸡块纷纷“复活”，豇豆和西兰花生根发芽。

眼看着这支“食物联军”就要跳到他身上，一声低沉的呼吸声传来。

食物们缩成一团，莱米战战兢兢向左边看。

一头熟悉的龙目不转睛的盯着他。

黑气从它身上烟尘飘零，化作大雾。一切被包裹其中。雾散尽。食物还是食物，莱米自己的手正握着餐刀慢悠悠切着，希尔德侍立一边，目光沉稳中透着期待。

莱米叉起一小块肉送到嘴里。

软嫩多汁，焦酥鲜香。但却有些恶心。

冰水从心脉逆流，头冻得发紧。

希尔德真的失控过吗？

会不会一切都是他的幻觉？

莱米回忆起希尔德“发疯”的过往。似乎、大概每一次结束时都没有对环境造成太大影响。

其实，就算是会让环境出现微小的不同，莱米也没有信心认为一定就是希尔德造成的。毕竟他为人犯病苏醒后周围经常一片废墟。

何况如今。

他不那么信任自己。如果这种不分真幻的情况持续下去，很快他会再次丧失对自我的感知权。

莱米轻轻勾勾手指，希尔德俯身。莱米一口咬在他的脸上。军雌的皮咬不破一点，他颇觉扫兴，便对自己的食指咬去。闻腥犹带铁，三张美丽的脸一张叠一张，老式动画片一样一帧帧出现。

凤眼直鼻微笑唇，金发蓝瞳的青年；薄唇桃花眼，黑发黑眼的青年；杏眼薄唇，白发绿眸的少年。

没有衣物遮蔽，纯洁无邪，刚刚诞生的模样。

白藤冷净，以少年四肢为基础萌发，缠绕青年们的脖颈。黑雾流离，将三身染作墨色。金发青年的左眼，黑发青年的右眼里金色如同岩浆瀑布，奔涌从眼眶倾泻，蜿蜒溶入少年的心脏。

轻敷敷地，黑发青年碎裂作飞羽，金与白原地旋转，如太极两仪。

但闻得青年开口：“阁下用完餐了吗？”

“没有。”少年回应，是自己的声音，却没有丝毫共鸣。

他是意识，还是我是意识？

如果他是意识，那么我的身体又在哪里？

看来我才是意识。

需要回归身体。

星星的嬉笑声从一切中传来，像在嘲笑他的思考。旋转着的太极鱼被笑声撕裂，纸片散落边际。

琼林深玉，残像似蝶。

纷纷扬扬，罗浮一现。

残阳落花，笑若清风。

有水墨丹青风流慷慨，一经无处飒沓来。

龙鸣凤啸间，疑问在没有神经元的地方无根无凭地产生。

那条龙，会不会是过于渴望生出的幻象？

又为什么是希尔德呢？

被突如其来的、无法言说的事物吞食的欲望深埋于莱米的灵魂。每一场关于死亡的美梦都有龙的残影。

有谁能决定生死是最终极的浪漫与幻想。

之死靡他。

人说身体是灵魂的牢笼。莱米还是个生物的时候，走动两城之间数十里，累苦身心，不得安枕。如今不知道变成个什么形态了，心念一转，神念一动，意识已千年。

清明雾雨，枯枝成林。古老的城堡还没有十年后的阴森死气，彩虹七色，炫目如仙境。

莱米低头看见自己小小的手抱着瓷娃娃。抬头兄长的面容在清晨毛绒绒的阳光中模糊。

好遥远的过往。是第一次见到兄长，想要考一考他。

“为什么有的麻木令人感觉有趣，有的麻木令人感到庸俗又恶心呢，阁下？”

“灯光昼夜流光，令人生厌。日月昼夜悬照，世人诗性缠绵。若论高低，本质自有云泥之别。但若论人心，不过高低贵贱。”

“听不懂。”

“看人怎么想罢了。能与世界起反应，无论是融合还是冲突，追根究底都只是自我的映照。所以不要与不适当的存在有任何关系，帮助，思考，杀戮都是因果，所有关联都将污染你自己的存在。”

莱米深以为然。原来一开始他们其实很有共同话题。

多年来摒弃的灵犀再入三魂六魄，危机感却顺着脊柱上爬，莱米回头，落进侍从恐惧的双眼。

那里面只有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