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激烈的打斗,会议室里一片狼藉。还留在这里的那两三个实习生正在帮物业收拾,捡地上的碎瓷、扶起摔倒的椅子。
赵泽瘫坐在摇椅上,仿佛刚刚经过一场大战,已经精疲力竭。高昕没有走,他还坐在谈判的位子上,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的食指和中指轻抵在下巴上,专注地思考什么。
在刚刚这场战斗中高昕没能当成先锋,得以毫发无伤的退出战场,万幸。他侧头看向身边鼻青脸肿,浑身挂彩的赵泽,不由地心中后怕。他没想到赵泽看着瘦弱文气,居然这么能打,还打赢了!
“小赵,你还好吗?这里。”见赵泽颧骨乌青,高昕比划着指自己脸上对应的位置。
“嘶!”赵泽摸了一下,疼得直哆嗦。他干脆站起身,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没事,我能打。高律师,今天辛苦了。”
“你辛苦,你辛苦。”高昕忙不迭回应,他瞅着赵泽一脸无畏的样子,不知该不该说,“小赵,你今天和平常不太一样……”
“是吗?但我今天这样讲话,好畅快!人和人相处不就是这样?哈哈哈!”赵泽开怀大笑,颇有英雄气概,“人善被人欺,比的就是谁比谁更疯。”
“我从没见过你这个样子。”高昕看着甩开一切包袱、不再畏手畏脚的赵泽,竟感到欣慰。
“不这样,还能怎样?在穗和干的越久,我越能理解晖哥,那是一种没有尽头的黑暗。”赵泽很平静,“去求高管,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谁会在意?我们的生死不过是账本上抚恤金的数字。去问底层,谁敢说实话?说实话会改变我们的处境吗?”他如同看透了,放下了,话语间浸透苍凉,“我们只能自己救自己。”
哀莫大于心死。
高昕本想安慰赵泽两句,他还这么年轻,不该就此心如死灰。但话一出口居然变成了,“很多问题是结构性问题,不是高层做人就可以解决的。”高昕做服务业太久了,一开口便是习惯性地为雇主辩驳。
赵泽凝视着高昕,眼眶中逐渐弥漫水汽。他似有满腹委屈,“可管着这么多人,领导起码得做个人吧。”
高昕沉思良久。如果暂时无法彻底解决问题,生而为人,至少不要主动作恶。人毕竟是人,不是野兽畜生。至少上位者们做个人吧!普通人向往美好生活有什么错?我也只是个普通人。
“你说的对。”高昕望向赵泽。他们相视而笑,仿佛一泯恩仇,开始真正的正视彼此、理解彼此。
在刚刚与王义家人的谈判中,受害人家属照旧叫骂了一通凶手,话很难听。这些话高昕在王义家已经听过一次,做律师这么多年,被对方当事人辱骂威胁乃至殴打都是常有的事。触及利益比触及灵魂更艰难,矛盾尖锐到不可调和的地步往往会误伤作为代理人出面的律师。这时候他往往装作听不见,当做犬吠一笑而过,云淡风轻看对方上蹿下跳表演,气场镇定往往还能得到自己客户的夸奖。他已经过了忐忑开庭的愣头青阶段。狗咬人,难道人还要咬回去吗?
原本赵泽作为穗和人事方的代表,一开始是默默听着。可听着听着,对方越骂越难听,只见赵泽的脸越来越黑,高昕隐隐担心这孩子不会现场哭出来吧?谈判讲究输人不输阵。没想到下一秒,赵泽拍案而起。
“你们还有脸来要钱,你们知道我在北冥区过得什么日子吗?知道孙晖经历过什么吗?口口声声草菅人命、丧尽天良,孙晖杀了人,王义手上就没有人命吗?论丧尽天良,谁比得过王义,从前他部门的人死的死、疯的疯,他步步高升、捞得盆满钵满,没受一点影响……丧尽天良的玩意,狗!”
高昕大惊失色。赵泽的话越说越离谱,甚至指向穗和本身!他不断朝赵泽使眼色。
“你混蛋,你敢骂我哥哥!”对方恶狠狠地叫嚣着,作出要打人的样子,脚下却不动。
看着像虚张声势,看来还是顾忌这里是穗和的地盘,高昕觉得有的谈。他奋力抱住也要冲上去的赵泽,“小赵,小赵,坐下,不要激动,注意一点……”
“放开我,什么破工作,大不了老子也不干了。”赵泽一把甩开高昕,挺身上前,“要打我,来来,冲这里。”他骄傲地扬起脸,“你打死我算了,穗和一分钱都不会多赔给你们一家子无赖!”
话说到这里,不得不动手了。场面一度失控到惨不忍睹,直到保安赶到才好不容易控制住双方。战斗虽然持续时间短,但战况非常激烈。双方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但狠的怕不要命的,对方被揍得更惨一点。有监控在,算互殴,高昕刚刚甚至一度怀疑这是不是赵泽没来得及和他商量的计策。
一场架打完,力气都使完了,终于可以坐下好好谈。这结果,确实是输人不输阵。那一大家子是来要钱的,不是来打架的。老两口知道在别人家的地界讨不到好,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安抚自家儿子。年轻的妈妈在争吵一开始就带着儿子避出去,直到架打完才跟在保安后面回来。高昕看到,那个瓜子脸的姑娘背着王家人偷偷笑了。
赵泽摸摸自己脸上红肿的地方,“啊……嘶。”明明吃痛却强装镇定。“王义的老婆为什么会答应有工作就不再闹事?”
“因为那不是王义的老婆。”高昕轻描淡写。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