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内只燃了一盏烛灯,明亮的火焰晃动了半分,下一刻,身着黑色夜行衣的男人安静跪在了秦朝寻面前。
竹影是羽卫的大统帅,但并非羽卫出身。羽卫是秦燔赐她护身的一队亲卫,大多情况下她用羽卫做的事秦燔那头也能得到消息的,竹影是她捡回来的杀手。他很有本事,只不过当初为了躲避仇家受了挺重的伤,秦朝寻不问他的过往,仅用几张药方就把人收入了麾下。
这些年她几乎不让他做太冒险的事,他身手敏捷,倒是很适合暗中去做些调查。
“你去医官院护路朝安全潜入钦天监,今日风大,那帮假和尚应当也不会在外面转悠。过了今夜,钦天监的防守便会更加森严了,快去快回,勿要受伤了。”
“竹影领命。”
医官院是医官住所,每日出诊的医官不少,此刻路朝在药房里捣药。铁锤敲下去铛铛作响,明明是沉浸其中的,竹影也不知道她为何这么快就能发现自己。
“七殿下要你来的吗?”
竹影只是点头,但路朝没往他身上看,他也不知道这姑娘是否注意。今日天本就黑,再耽搁一会儿可就完全分不清时候了。路朝没再继续捣药,从火炉里取出了烧制过的黑色药丸,桌上瓶罐很多,她随意取了一只将药丸和少许清水送入,再用火钳子把瓶子送到火上烧制了半会儿。
瓶罐是不透光的黑色,架在火上却能清晰看见里面的药丸和水渐渐融合。
路朝不像他那样能沉这么久的气,也不管竹影想不想听,自顾自地解释:“这是香油,把它抹在身上可让人产生幻觉。同时还能作为特殊的墨,不过这墨书写在纸上一般看不到,国师打开册子的时候还需火烛照着,这字才会显现。”
瓶子里的东西烧制得差不多了,路朝拿了半打湿的帕子把东西卷在其中,叫竹影带路。
钦天监的守卫一直以来都不怎么森严,宫里的娘娘们有几个倒是信神佛,但求子嗣这种愿望她们也大多是出宫往别的庙里上香。
今日也不是掌香监替皇帝来上香的日子,但钦天监内却停了一辆属宫中的华贵马车。贵人们出行,不想招摇便会把马车上彰显身份的风铃取下来,路朝也只是看了一眼由着竹影把自己拖到了石狮子后。
香殿里出来一名打扮雍容华贵的贵妇人,后面是个低头哈腰的白胡子老者,一身洁净的道袍,脸上确是一副不知餍足的表情。那贵妇人身边的姑娘又拿了鼓胀的钱袋子送到老者手上,嘴里又说了几句。
相隔太远他们听不清是在筹谋什么,不过眼下要紧的是钦天监即将举办的诵经会,要想在这个关头捅幺蛾子的人不会少。
路朝看着那个贵妇人的脸转过来,瞳孔猛收,像是受到了不小的惊吓,趔趄退到了竹影身上。
“丽妃。”
丽妃秘密造访钦天监的原因不言而喻。他们看着老者送走了丽妃,许是手里钱袋子还是不够填满心中的贪婪,他随便在四处看了看,开始往香殿后的寝屋去了。
他们守着没再见任何人才交换过眼神,竹影按住路朝让她在原地先等等,“我去香殿找找。”
“不用,直接去塔殿。”路朝盯着整个钦天监几乎不曾开过的主佛堂,目光中满是肯定。
这主佛堂建了这么多年,就连皇帝都是不能进去的。这里面日日烧着独特的佛香,唯一能靠近的人仅有国师。竹影看着她,显然不认同,“主佛堂挂着重锁,我不会撬锁。”
“那你会什么?”路朝无言,趁四下无人,一个猛冲过去,拿下了头上的簪子。她手转动三两下,一个重锁就这么轻轻松松被她给打开了。
她拉住正想推门进去的竹影,又是一脸认真说:“我可没给你带解药,里面的香会影响你之后的行动,你帮我在外面看着吧,若是有人来了也能给个信号。”
她说的不无道理,竹影帮她把门掩上,自己回到了暗处盯着。
主佛堂里立着巨大的佛像,面对这么大的巨像,旁人早就起了一身疙瘩,路朝故意不去看。十几盏灯供奉在佛像身边,明显是有人日日来点上的。
佛像下是个神龛,上面没有其他的小神像,只摆着泛黄宣纸装订的小册。
这就是秦朝寻当初想找的那东西。
路朝翻开那泛黄的册子,手里拿着刚点燃的火折子在上面轻轻受热,不需要很长时间,这上面的字就慢慢浮现出来。
从六十年前记载到秦燔在位这些年,每一个成为大祭祭品的皇嗣都记录在册。她快速翻阅,看到了秦燔献祭的第一个孩子,五皇子秦栎。
下一页,九公主,秦朝露。
路朝把火折子吹灭,指腹在那名字上轻轻摩挲,似要找到什么破绽来。
又过了一个十年,即便有破绽又能如何?死去的人无法往生。路朝嘲笑,从怀里取出香油,仿着笔迹在后面添上了新的名字。
大祭无法停下,名册一旦宣告就再无转圜的余地,这是一种同归于尽的法子。
是注定的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