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风徐徐吹来,榕树的叶子沙沙作响。百年前,这里曾是冬云和山婆婆的家,百年后,已成为了一片平地。
她们什么都没留下,只留下了这一棵榕树,它静静地扎根在这里,度过每一个日夜和风雨,从不将自己的喜怒表现,只是静静地扎根生长,默默见证沧海桑田的蜕变。
空子杨怀里抱着女尸的身体,一声不吭,但眼泪却无休止地往下掉。
他把头埋下去,任由胸腔中的悲痛将自己搅得翻云覆海。
百年前,他是寇槐,成为了给冬云引来杀身之祸的坏人。
百年后,他是空子杨,因一场奇异的梦儿觉醒了上一世的记忆,他立志要回到长眠山,重新为冬云复仇。
可没想到,他赶来所见证的,还是冬云的离去。
那名自称可以帮他与冬云重逢的道士,骗了他,又好像没有骗他。
他脑子乱乱的,来不及想太多的事情,此刻,他只想好好抱一会儿冬云。
不过,她现在有了新名字,雅卉。
空子杨的眼泪滴落在女尸的脸颊上,周围那么寂静,以至于这一滴眼泪滴落的声音都那么清晰。
渐渐地,空子杨怀中的女尸身体开始消散,一点点碎成绿色的星点,汇聚到半空中。
“不……不要……”
眼泪糊满整张脸,空子杨错愕地抬起头,他伸出手去拉雅卉的身体,但是什么都抓不住。
“冬云……不要走……”
空子杨皱眉苦苦哀求,他亏欠冬云太多,更舍不得她就此离去。
他明明还有好多话没来得及对她说。
想问问她,是不是还记很着百年前的一切,还想问问她,最终落得如此下场,是不是早就后悔当初救下倒在门口的寇槐……
“寇槐。”
绿色星点在半空中最终消散后,冬云的虚影代替出现。
她的眼眸看向他时,总是那么温柔,“不,我现在应该叫你,子扬。”
“冬云,”空子杨瞳孔紧缩,他半跪在地上,拼命往前挪,顶着红红的眼睛看向虚影,“你别走好不好?你能不能不要走,我还没好好跟你说说话,你别又抛下我。”
冬云的影子轻飘飘的,在半空中微微晃动,但她说话的声音,一如既往轻柔。“时候到了,子扬,这一次,我该走了。”
“不是的……”
空子杨好不容易收住的眼泪又哐啷流下来,就像装满水的气球一瞬间被扎破,“冬云,那个道士明明告诉我,只要把你放在长眠山里,百年后你就可以复活,你不会有事的对不对?”
空子杨的眼中升起一抹期待,他还在试图哄骗自己,仍有最后一丝希望。
冬云的幻影平静地摇摇头,她耐心开口,“子扬,抱歉,我知道你心中有很多愧疚,我也知道你想偿还,你想让我重活一次,那天那个道士确实让你帮我重新留住了魂魄,可是这样的代价是无数无辜的性命。”
她垂下眼眸,盯着榕树下那些被害的游客尸体,“如果要用这么多人的命来换我一个,我不想。”
“说……说不定还有别的方法。”空子杨站起来,伸出手去触碰冬云的虚影,但什么都触摸不到,他盯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指,一整片悲伤的暗蓝色汪洋大海就要将他吞没。
“冬云……对不起,我,我……”空子杨的声音戛然而止,那些道歉的话说出来,又有什么意义,冬云不会再回来了,而她也不会原谅百年前所发生的一切。
半空中的虚影平静地注视着空子杨,然后缓缓扬起一抹笑,突然,虚影冲上前,停在空子杨脸前,她伸出手,捧住空子杨的右侧脸。
“你不要自责,错的是那些贪婪的人,不是你,你只是被蒙在鼓里,被有心之人利用了而已,我只希望,你千万不要活在自责里。”
空子杨的眼泪就像悬崖上的一股瀑布,簌簌往下,怎么都止不住,他的眼泪糊在脸上,声音哽咽,“可……可是冬云,你一定在怪我对不对,怪我当初害了你,怪我当初没有早点认出你,怪我那么懦弱,没有保护好你。”
“傻瓜,我怎么会怪你。”冬云的虚影打量着空子杨,盯着他平和地笑笑,百年过去了,他的模样还是和从前一样,在冬云心中,这个俊朗的少年郎从未变过。
“人来这世上一遭,好的坏的,都是风景,都是体验,我能认识你,和你在长眠山下度过一段无忧无虑的时光,已经无憾了。”
空子杨的哽咽声越来越大,他泣不成声,哭得像个孩子。
在旁边看着这一切的于泽忍不住抬手擦了下眼泪,他自己都没想到原来自己还有这样触景生情的一面。
钱主任看了,给于泽递来一张纸巾。
“谢了。”于泽用纸巾擦擦脸。
蹲在斜前方的司简忽然回头看他,有点想上前阻止,“你要不……”
于泽皱眉盯着司简,他还没有在悲伤情绪中沉浸够,忽然就被司简打断,“你想干什么,没看出来我在伤心吗!”
司简面无波澜,语气很平静。
“好吧……”
她把头收回去,盯着地上的绿草,下一秒又回头继续看他,“可是,钱主任给你的这张纸是我刚才擦了鞋子的。”
于泽用纸擦脸的手顿在半空中。
“……”
脸彻底僵住,想尬笑都动不了脸皮。
钱主任把头拧向另一边,他发誓,他真不是故意的,只是看见地上有,刚好捡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