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阴了整月,将落未落的雨久久悬在空中,老巷里回荡着黏腻的冷潮气息,冻得人睡不了一个好觉。
水痕溅起,温云踩在长满了苔藓的青石板上。
五岁的幼童,因小时病得频繁、家中无法负担,所以成了一个粗俗、恶毒、势力的孤儿。
小小年纪坑蒙拐骗,油嘴滑舌,谎话连篇。
自私让他活了下来,恶毒让他活了下来。
马上就是阴雨季,温云预感自己可能很快又要生病——他转动着那双浅棕的亮晶晶的桃花眼,试图在巷口的乞丐里面物色一个顺眼的仆从。
墙根爬满了墨黑、暗绿和浅灰,潮气从土里爬出来往上翻。温云捏住自己的鼻子,他找到了一个看上去相对干净的新人。
温云一头毛躁的短发,他垂首,瓮声瓮气,“喂,会照顾人吗。”
新人是一个身量只比他高丁点、壮实丁点的乞丐,狗啃似的黑色短发参差不齐地贴在有些婴儿肥的脸颊上。
像是大户人家里走失的幼仆,眨巴着那双莫名养眼的小小的丹凤眼,他瑟缩了一下,似乎还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这么仰头看着温云。
是个傻的。刚好。
“砍柴、烧水、擦身…会不会?”
傻子慢半拍地点了点头。温云于是干脆伸手去拽他,边拽边带着人往自己住的废弃寺庙走。
“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仆人了。”温云说话时的语气很夸张,好像当他的仆人是什么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他说自己叫温云,温暖的温,云朵的云,他问傻子叫什么名字。
“余奴…多余的余,奴仆的奴。”
还是个娘不疼爹不爱的可怜傻子。
温云满意地扬起头,他转过身,也不捏鼻子了,一个甜枣一个棒子,“真难听,还不如叫你小鱼呢。小鱼,要是你以后敢逃走,我就把你的腿给打断。”
废弃的寺庙,残缺了一臂的斑驳佛像,背后狭窄的一处角落,是两人从今以后小小的家。
捡来的破草席,糅杂在一起的干稻草,尽数团在一起,上铺一层厚厚的粗麻布。两小只紧紧抱在一起,温度缓慢上升,很快就足够抵御骤冷的雨夜。
风呼啸着撞开了寺庙快老死的门,余奴被响声震醒,他迷迷糊糊掀着眼皮,睡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他从麻布下的草堆里扒拉出一个干净的、只有一个豁口的小碗,半截断掉的木梳子,几颗好看的鹅卵石。
余奴眨了眨那双黝黑的眼睛,他看了眼依旧睡得昏沉的温云,终于回想起白天温云的“警告”。这些都是温云勤勤恳恳捡来的宝贝,晚上不搂着这些宝贝的话温云会睡不着。
他是新来的“宝贝仆从”,要努力向前辈们学习,不能随便说话吵醒温云。
余奴重新把宝贝前辈们扒拉回去,他赤脚哒哒哒走到墙角,推了些墙角大块的碎石过去抵住寺庙的门。
他还想着找一些尺寸合适的碎木板、稍微挡一下窗户那吹进来的风。
“冷…”听见温云嘟嘟囔囔的抱怨,余奴当即放下手中的动作。他稍微放轻了脚步,哒哒哒小跑回到两人的小家。
他骨架比温云的骨架大,身上的肉也比温云身上的多,他的怀抱正正好够小小的温云整个窝进来。
他不擅长哄人睡觉,只能学着依稀有点印象的、记忆里兄长哄小孩睡觉的样子,用肉肉的手掌一下一下安抚着温云轻轻发抖的脊背。
——
就如温云预想的那样,第二天开始他就发起了低烧。高温让他一双浅棕色的大眼睛蒙上一层经久不散的水雾。
这天温云一觉睡到了中午,余奴一开始什么都没发现,还以为这是温云的习惯。毕竟很多小乞丐都有靠睡觉来抵抗饥饿的习惯。
直到温云哭哭唧唧喊他小鱼,说自己有点晕晕的、有点呼吸不过来。
上下眼皮都快黏在一起了,温云半咪着眼,脸上烫得紧,嘴唇起了皮,软乎乎地往余奴身上滑。他没哭,只是一个劲地哼哼,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闷,指挥着余奴照顾他。
余奴倒是急哭了,一边掉眼泪一边去捡碎木板先封一点窗。他慌张地脱掉自己身上干净的亵衣给温云穿上,自己只单穿一件薄薄的破布衫。
还好,温云骨架小,能被更为保暖的亵衣全部遮住。他努力把温云裹严实,快步跑到寺庙的另一个角落找“炊具”。
热水、烧热水…水在哪里?怎么烧?
余奴觉得自己好没用,他吸着鼻子回到温云身边,声音大大的,生怕温云听不见他在喊温云的名字。
看余奴那傻样,说会砍柴烧水肯定是假的。温云也没嫌弃,他虚弱地挤出几个字。
说话有气无力、断断续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