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月亮很圆,月光平均地撒在每一处照亮隐晦的角落,但一抹乌云慢慢地将它遮盖起来,像藏起一块宝物。
顾熙望特意在楼下等了一会,第一次看见那样的殷然,脖子像被无形的手勒住。红色的血爬满了死神的斗篷,脸颊上溅到的血点像雪地的朱砂,逼人的美,令人痛惜的美。
她说不出话来了,她几乎是扑过去要看到底是什么攻击了殷然,血浓烈的腥气包裹着死神。那些血要把殷然都吞噬了,顾熙望跪在她面前,死神抓住了她的手臂不让她彻底倒下去。
死神也会死吗?也会受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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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薇没办法妥协,她已经向她的命运妥协了,不能让林流星妥协。她已经死去了,她不能让林流星像她一样死去。
林流星比她想象中更澄澈善良,她原本以为对方是无情的不会在乎他人的生死,但对方说出那样一句话—— “我希望你替我问她……有什么需要我为她做的吗?”
这一句话,值得姜薇为她做任何事。其实不止这一句话,林流星对她的意义远远不止这些。
她们相遇在不止是少年宫的地方,她对顾熙望也要撒谎,她有比起那时更窘迫的痛苦的经历。
她的匮乏,不只是芭蕾,还有金钱。父母把她当做无底洞般的吞金兽,生怕每一分钱落下去都不会有回音,怕把她的胃口养得无限大。
姜薇从小穿着堂姐表姐穿剩下的不需要的旧衣服,背着对方厌倦的旧书包,穿发黄的布鞋。并不是爱慕虚荣,姜薇直到现在也不能承认自己爱慕虚荣,她并不是想追求光鲜亮丽,而是想成为能够躲在大众里不扎眼的普通人。
那一切旧物的堆砌把她变成了特殊的人,极度的贫穷者,而她的家庭那么富足美满。在所有人的眼里她甚至不能和勤恳努力的贫困生画等号,她是哗众取宠的小丑。
每当有人为她展现出来的匮乏贫瘠动容,就有人提醒,她的实际生活多么优越,像把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但她不能有任何怨言,因为父母欣赏她的痛苦无助像欣赏芭蕾舞,宁肯花更多的学费把她送进私立学校也不愿意给她多一百的生活费。
这让她阐述父母的恶毒与狠心的论调更加无法立足,因为如果真的爱钱胜过爱她,为什么又愿意把她送到好的环境里呢?
学校里一切需要金钱的活动她都不想参与,穿着校服站在新生舞会里的她像小丑,在所有人都光鲜亮丽的时候追求俭朴。
同学的窃窃私语那么大声,扮成狼外婆的女生披着灰蒙蒙的毛发柔软的毛毯,拂到她手臂上时像钢针一样。
“又在作秀了?怎么不去申请贫困生啊?不过我忘记了,你家年收入上百万,不够准入门槛。”
“人家可是行为艺术家……你管得着吗?”
扮演小红帽的女生摘下红色斗篷,手里提着一篮苹果,拿起一个装作要砸到她身上的样子:“你要吃苹果吗?这是可以吃的,你吃过吗?”
她宁愿自己是贫困生,至少这样能够理解父母对她的吝啬,因为贫穷而不是因为厌恶。这样她能在集体里得到一个名正言顺的低位,可以心安理得地被怜悯。
林流星走过来了,在这个尴尬的她无地自容的时候,林流星甚至不是刻意要解她的围,只是恰好出现在这个时刻。
“你穿这身裙子很漂亮。”
学姐只留给姜薇一个无意义的侧脸,真心实意地夸赞着小红帽,然后那么凑巧地对姜薇也说了一句“你穿校服也很漂亮”。
她说那句话的样子,姜薇直到死前闭上眼,也能想起她当时淡淡的笑,完美的戴着面具的样子。既不会因为撞破这点小矛盾而尴尬,也不会流露出夸赞她的虚假,冷静镇定的样子。
如果她像充满气不断膨胀即将爆炸的气球,那林流星是稳定的金刚石,什么也无法碾碎它。
这样的林流星没办法不对她产生吸引力。即使对于对方来说只是举手之劳,但这点善意对于姜薇来说足够了。
那句话足够接下她的尊严,她的沉甸甸的爱。
回家后她对着镜子细细地望了一会,想要找到她漂亮的证据,这是一张值得被林流星赞美的脸吗?或许对方只是一时兴起才说出了那句话,或许只是为了不让她变得尴尬。
这样就爱上她了吗?
姜薇也问过自己,这样沉默地仰望着一个人,和不爱几乎没有区别了,但无论她怎么出现在林流星的生命里,都像对方的过客。
她读过《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也想过在命悬一线前给林流星写下一封如出一辙的,包含她所有心意的信,要从那个没有上完的芭蕾课开始,说到她对芭蕾的爱慕和对林流星的期许。
但是命运擅长捉弄人,姜薇还没能写出这封信就已经失去了写它的资格。
她对于林流星的意义是什么呢?
对方又怀着什么心情说出那句话呢?无论怎样,在她死去之后,她又找到了第二个爱上林流星的瞬间。
为了林流星,她非要做这一切,她一定要杀了林流星的爸爸。
怀着恨意赶过去,姜薇永远不会忘记自己看到的画面,在家里成为暴戾的君主的男人在外有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抚着路过小男孩的额头的面孔有着温柔的神色。
姜薇的父母也是如此。她直到现在也不能明白,他们为什么要怀着那么强烈的恨意生下孩子然后折磨她,但她也能隐约明白——玩弄除人之外的任何生物,都比不上亲自玩弄一个人有趣。
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没有人会怀疑父母对她不好不爱她,因为在拥有她之前父母付出了足够大的代价。为了偿还这一切,她理所应当地被践踏自尊,被当成玩物对待。
姜薇是玩物,林流星也是,但是她不得不做出什么来反抗,为了拯救林流星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