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谢明昭看见的,是她自己的脸。苍白,虚弱,额角贴着纱布,因为奔跑而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此刻睁得极大,里面倒映着她(在陆惊澜身体里)的身影,还有几乎要溢出来的震惊。
她们就这样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
晨风吹过廊下,带起两人的衣摆和长发。谢明昭的寝衣宽大,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瘦的轮廓。陆惊澜的银甲则纹丝不动,只反射着冰冷的光。
远处有宫人经过,看见这一幕,慌忙跪下,不敢抬头。
许久,陆惊澜(谢明昭身)终于开口。声音是谢明昭的清润嗓音,却带着陆惊澜特有的冰冷和压抑的愤怒:
“进去说。”
谢明昭(陆惊澜身)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最近的偏殿。陆惊澜(谢明昭身)反手关上门,将晨光和窥探的视线都隔绝在外。
偏殿里没有点灯,只有窗纸透进的朦胧光线。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浮动,空气里有陈旧的檀香味。
陆惊澜(谢明昭身)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这具身体实在撑不住了。心口的疼痛越来越剧烈,呼吸急促得让她眼前发黑。她不得不蜷缩起来,用谢明昭纤细的手臂环住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
谢明昭(陆惊澜身)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这个蜷缩在地上的、属于自己的身体。她看见那单薄的肩膀在颤抖,听见压抑的、痛苦的喘息声。这是她熟悉的感受——心疾发作时的样子。
她蹲下身,伸出手,想要碰触,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这只手是陆惊澜的手。宽大,有茧,缠着纱布。用这只手去碰触那个脆弱的、正在承受痛苦的躯体,让她产生了一种荒谬的错位感。
“你……”谢明昭(陆惊澜身)开口,声音是陆惊澜的低沉嗓音,却带着她自己的迟疑,“你怎么样?”
陆惊澜(谢明昭身)没有抬头,声音从臂弯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明显的痛苦和愤怒:“你说呢?这就是你每天过的日子?喘口气都疼?”
谢明昭(陆惊澜身)沉默了片刻。
“习惯就好。”她说,声音很轻。
“习惯?”陆惊澜(谢明昭身)猛地抬起头。苍白的脸上,那双属于谢明昭的眼睛里烧着陆惊澜的怒火,“这要怎么习惯?这具身体……弱得像个瓷器!我连跑几步都要死要活,你让我怎么习惯?!”
她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因为眩晕又跌坐回去。谢明昭(陆惊澜身)下意识伸手去扶,手掌触到她肩膀的瞬间,两人都僵住了。
肌肤相贴。
陆惊澜(谢明昭身)的肩膀单薄,骨骼分明,透过薄薄的寝衣能感觉到皮肤的温度——偏低,带着虚弱的凉意。而谢明昭(陆惊澜身)的手掌宽厚温热,掌心粗糙的茧子摩擦着丝绸面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这是她们三年来第一次真正的肢体接触。
大婚那夜没有——陆惊澜自己掀了盖头,坐在窗边喝了一夜的酒。之后的宫宴祭典,即便并肩而坐,也永远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她们最近的距离,不过是在朝堂上,一个坐在御座,一个立在阶下,中间隔着文武百官,隔着君臣之别。
可现在,谢明昭(在陆惊澜身体里)的手,正扶在陆惊澜(在谢明昭身体里)的肩上。
而陆惊澜(在谢明昭身体里)能感觉到那手掌传来的温度和力量——那是她自己的力量,她熟悉的力量,此刻却从另一个人的手中传递过来,扶着她脆弱的肩膀。
这太荒谬了。
陆惊澜(谢明昭身)猛地推开那只手。
“别碰我!”她嘶声说,声音因为疼痛而发抖,“现在这样……现在这样算什么?”
谢明昭(陆惊澜身)收回手,站起身。她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属于自己的身体,看着那张脸上痛苦和愤怒交织的表情,许久,才轻轻开口:
“先想办法换回来。”
“怎么换?”陆惊澜(谢明昭身)仰起脸,眼睛里布满血丝,“那玉璧已经碎了!碎得满地都是!我们拿什么换回来?”
谢明昭(陆惊澜身)没有说话。
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透过窗纸,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错位的影子,一个高大挺拔,一个纤弱蜷缩,在晨曦中沉默对峙。
许久,陆惊澜(谢明昭身)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说不出的讽刺。
“也好,”她说,扶着门板慢慢站起来,脸色白得像纸,只有眼睛亮得吓人,“就让陛下也尝尝,被困在一具破身体里是什么滋味。让你也尝尝……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