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易烠只回答了这两个字。
这次许佑是真的笑了，他问：“所以你会答应吗？”
在中校和总指挥使的位置上这么久，包括上校在内从来都没有人会这么问易烠能不能做到或答应什么。易烠吐出一口气，注意到目前的高度已经是四万米高空了。
“看你表现。”
“好，”许佑答得爽快，“那你看我表现。”
现在毁灭弹早早离开昏暗的天色，一望无际的深邃墨蓝色和Lumen相得益彰，这架歼星机似乎就是为这片天而生的。熵核就在眼前，在它的笼罩之下，无论是毁灭弹还是歼星机，一切都显得渺小，像蝼蚁，一捻就破灭。
“联邦，我们已经到达四万五千米的高度，Joshua还在毁灭弹上，是否需要击落！”伊瓦顶着机舱里的压力问出这段话，任岩柯和她的位置一前一后，剩下的机组已经在下方落下将近万米的距离，太难跟上了。
易烠刚要回话，穆纳沙的声音颤巍巍传来：“执政官指令，五万米后，除许佑之外，所有机组返回，不得有误。”
任岩柯伊瓦：“收到！”
四万八千米，浩瀚的宇宙就在眼前，大气层那薄薄一片纤薄的蓝色光带和熵核相接，它的脆弱在这个时候最能感受到。许佑围绕毁灭弹换了个位置，这里最接近元立场，而Joshua就在他眼前。
毁灭弹顶端的一块外壳已经明显凹下去了，强烈的气流让出现缝隙的边缘金属块颤抖。Joshua不折不扣抓着那块金属用力向外扯，这是非弄出个洞不可！
许佑贴近毁灭弹，抑制激素从歼星机里喷洒，细小的水汽落在Joshua腐烂的皮肤上，刺痛将他疯狂的状态拽回一点冷静。他猛地转头看向许佑，眼神里的狐疑逐渐转化成恶毒，Joshua恍然大悟，嘴角开始扭曲裂开，无数细齿在他口中生长！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小许啊小许，你是他们选出来的牺牲品！你们找到了频率，元立场可以吸收辐射，所以……他们要你来提前开启元立场辅助频率发射！”Joshua忽然收了声音，但诡异的笑声从他胸膛里震出，“你们阻止不了我的……果然，人类到最后，只会推出别人替自己去死，许佑啊，你就该加入我！没有人能阻止我！”
Joshua的手臂顿时暴长，清晰可见的血管越来越粗犷，长而锋利的指甲深深扣进毁灭弹的金属外壳，硬生生将那一块凹陷的金属板又往外拉出了几分！
五万米的距离抵达，任岩柯他们担忧看了许佑一眼只能停止跟上，但他们没有离开，而是保持在了原高度。时间到，中区23号基地频率发射，一瞬间，熵核受到冲击，周围蓝紫色的星云转化为深红，废土下，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个形同恶魔之眼的星体！
“熵核的辐射开始紊乱了！”控制室里凯格尼夫看着极度曲折的辐射值曲线，在穆纳沙的指引下开启了发射台和基地保护屏障。
易烠攥紧了手，对所有联邦成员大喊：“机组降落，重甲人员进入车里，三十秒完成所有动作！”
强沙尘正式来袭，灰黑的天空只有熵核散发寂静的血红光。
“许佑，元立场开启立刻回来，听到回答！”
“放心，易指挥使！”
高度六万米，元立场程序启动。蓦然，一道黑影顺着毁灭弹的发射轨迹一路向上，穿过任岩柯伊瓦所在的高度，直直冲向许佑。不要命的速度，会引起歼星机自爆的程度！
“易哥，那是查本鸣！”伊瓦一声大吼就要重新攀升拦下，结果刚飞出一小段距离就被严厉的声音阻止行动！
“禁止行动！”是奥古斯。
伊瓦僵住：“执政官？许佑会出事的！”
奥古斯低沉威严的声音传到所有人耳中，包括易烠：“交给他。”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又是一道歼星机的身影划破天际：“抱歉执政官，我做不到。”
“索娅……？”伊瓦呆滞望着天空。
“五年前我姐姐是因为他死的，当年我无能为力，现在我既然能阻止他就不会坐视不管。”
奥古斯声音扩大好几倍：“当年索绮也是不听指令导致那样的后果，索娅你要重蹈覆辙吗！”
“这次不一样。”索娅的声音冷静得可怕，“这次我有把握，而且，我们马上就要成功了不是吗，许佑是所有人的希望。”
“索娅！联邦最高命令，立刻回返！”
“抱歉执政官，我姐姐会支持我的。”通讯器的红光消失，索娅将通讯耳机摘了下来。她胸前的身份卡从来没有人仔细看过，在她名字上方本该写着她小小英文名的地方，静静躺着Socci这个名字。
三秒后，两架歼星机剧烈碰撞，爆炸发生在距离毁灭弹两千米的地方。伊瓦的嘶吼传遍所有的通讯器，唯独信号断开的那一个，无人回应。
高度七万米，这里已经是歼星机的极限了，许佑本该回返，但他的高度还在上升。
“执政官，”许佑的信号几乎微弱得听不清声音，“请求元立场修复程序。”
电声断断续续，易烠头一次发现自己已经没办法在指挥里接受沉默的告罄：“许佑，发生什么状况！”
易烠的光幕中Lumen的飞行高度已经出现紧急警报，再这样下去不等许佑返回它的能量就会耗尽！
“许佑！我命令你返回！”
“报告……”电流不断传来，许佑的声音终于出现，“Joshua破坏了元立场……急需修复！”
“别管元立场，立刻返回！”
“易指挥使，我能做到，你信我。”
半分钟之前索娅也说了同样的话，易烠现在已经看不清眼前屏幕里的画面了，不是因为画面模糊。他的手在颤抖，疯狂滑动光幕试图通过Lumen的绑定系统改变它的飞行轨迹，但全都是徒劳。易烠明知道光幕无法干涉任何歼星机的行动。
元立场的程序出现在Lumen操纵台的屏幕中，许佑看到了，同样易烠也是。
Joshua把手里的金属片猛地扔出去，他深吸一口气，看着近在咫尺的熵核露出向往的神情：“想毁灭它吗？不可能的！”
熵核的辐射值正在剧烈变动，马上就要到最高辐射点了！许佑将屏幕中的程序代码一目十行扫过，光幕辅助修改，新的代码出现在元立场的程序中！
“哐当——！”歼星机顶端发出巨响，机身的外壳块承受不住高空的低压，巨大的热应力将Lumen靠近尾部的位置扭曲变形！
马上就要八万米了。
易烠已经无法捕捉许佑的身影，通讯器里他听不见任何许佑的声音，他一遍遍呼唤许佑的名字，一点回应都没有。
“马上就要到熵核辐射的峰值了！”控制室里凯格尼夫看着即将冲击最后防御的辐射曲线，元立场必须打开了！
五秒——
许佑鼻尖上都是汗水，他的唇色已经发白，自从他上次出院之后还没有这么难受过。指尖敲下最后一行代码，修复的程序完成。
四秒——
元立场重新启动，毁灭弹底部，红色的流光沿着金属条纹飞速汇聚到顶端，许佑将通讯器关闭又开启，他尝试重新连接。
三秒——
易烠又叫了一声许佑名字，这次终于有回应了，他听到了许佑虚弱的声音，许佑在叫他：“易烠。”
两秒——
“我完成了。”
一秒——
“许佑回来！”
毁灭弹的红光乍现，一圈浩大的波动以毁灭弹为中心向整个地球蔓延！废土的沙暴在这一刻似乎静止，整片天空顿时陷入黑色的漩涡，空气和沙尘不断往上卷走，仿佛要吞噬这里的一切！
惊骇古怪的现象停留了两秒，下一刻，白光爆破天空，如同宇宙初开时的一缕银光，瞬间驱散废土上空的阴霾！
“许佑！”
爆炸嚣声犹如巨兽咆哮，尖锐的轰鸣刺穿易烠的听觉！回荡的余波撕破了天地最后的声响，让废土基地所有的玻璃全部震落在地。远处发射台坍塌，重甲车和歼星机早已偏离原本停放轨迹，像被宇宙遗弃的故障玩具。厚重的沙土掩盖地上层层叠堆僵化的尸体，结合体和塑生体的手指天空，惊悚的面孔永远定格了下来。曾随处可见的晶石碎如钻尘，静静被掩埋在焦黑的沙土里，不再有一点耀眼的光芒。
废土基地，易烠在玻璃渣里撑起身体，耳边的嗡鸣没有消散，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自己心脏的跳动。
阒寂无声，天又恢复了黑色。易烠身上的隔离服烂得像死皮脱落，他一把扯下扔在地上，抬腿跨过支撑基地的金属支架。
他来到了室外。
什么都没有发生，易烠没有因为辐射的灼烧而变得皮肤溃烂，只有一阵风，卷着空气里的硝烟和沙子迎面吹来。
易烠的眼眶刺痛，在废土上奔跑，费了好大力气终于喊出一个名字：“许佑——！”声音传得很远，直到天际被这片废墟吞没，才传回来一丝微弱的、他自己的回声。
通讯器失灵，易烠一次又一次重启，呐喊跟着风飘出去，最后只能回到他暂时听力受损的耳畔。
跑了很远，易烠的体力耗尽，他跪趴在地上，双腿的抽搐让他痛得站不起来。当初洗血留下的伤口迸裂，血渗进沙土，五指抠入沙地往前爬，即便是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力气也只是前行了不到一米的距离。
直到天边出现一抹弧光，是流星，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正在朝废土坠来。
“许佑……”泪水淌进沙土里消失，眼中的一切都归入无尽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