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躺着一个人,其呼吸紊乱,不时有痛苦嘤咛。
“这位是钱员外从日月楼里带来的小倌,他想要留下,我见他可怜,也就让他留下了。”哈姆低声说道,接着他一阵头晕目眩,倚靠柱子维持站立。
明钰拿出离开药谷前专门讨来的药瓶递给哈姆,说道:“从药谷买的提神药丸,吃一颗。”
她余光瞥见一团模糊的光亮,心下疑惑,便往窗外看去,珰珰使劲挤入屋内,可一靠近窗户就被弹开,往往复复,有如飞蛾扑火,珰珰与明钰视线对上后,小手胸前合十,焦急道:“恩人,您帮我瞧瞧他,他还好不好?”
原来是珰珰挂念的人,明钰点头同意,她拨开珠帘先走了进去。
床上躺着的是位少年,大致与明钰年龄相仿,五官生得圆润可爱,乍眼一看有些眼熟,他整张脸面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外露的手腕处是极为醒目的勒痕,明钰霎时就想起了秦双儿。
“你刚说他是钱百利带过来的?”
“正是。”
“叫什么名字?”
“忘东。忘东忘西的忘东。”
忘东?他和珰珰是什么关系,和钱百利又有什么过节?罢了,现在单靠她一个脑袋瞎猜有什么用,还是干正事要紧。既然珰珰如此关心他,那就帮他一回吧。
明钰又从兜里摸索出一个新的瓷瓶,往忘东嘴里塞了药丸,忘东牙关紧闭,塞不进,她只好掐他两颊,迫使他张开嘴,然后把药丸丢了进去。
忘东苏醒,满眼恐慌惊惧,双手剧烈扑腾试图远离,但他无可奈何,便不罢休地要用舌头把药丸顶出。明钰暴力把他下巴往上一抬,成功让忘东喉结滚动咽下了药丸,不过她脸上的面具在混乱被扯了下来,啪嗒一声,滚落到地上。
忘东瞳孔骤然缩小,他忘了挣扎,一动不动。两人面面相觑。
明钰担心他胡乱叫什么,伸手捂住了忘东的嘴,道:“我是替某人来见你,绝无坏心。刚喂的是固本培元的药丸,对你有利无害。不过你太激动了,怕你误事,我只能让你——”明钰用手刀将人打晕放回床上,然后捡起地上的面具戴回去。
“那是不是还有忘西这个人吗?”
“有,是他妹妹,但在八年前就死了。”
明钰转回去又看了忘东的长相,难怪她觉得忘东生得眼熟,原来是因为他与珰珰模样有几分相似。那么珰珰很有可能就是忘东的妹妹。
“鹤知先生、钱百利以及不阙天宫,他们都是一伙的。现在奇怪的是,他们打算控制你来威胁我,要么我加入他们,要么杀死我。也就是说,你我都已身在局中,”明钰挑开忘东的领子,几道触目惊心的鞭痕缠绕在他胸口,“醉月轩曾有一个伙计,叫秦双儿,她身上有和忘东类似的伤痕,不久前,她成了该局的第二个牺牲品,死在了我面前。”
“我……抱歉……”哈姆服药后精气神好了一些,能站稳了。
“你不必道歉,作恶的是他们。”
明钰展开哈姆交给她的信件,发现信件竟是用奇怪的语言书写,既不是希维语,也不是汉字,简直跟天书一样。哈姆解释道是他用美乐刚学汉字时美乐创作的画符所写。所以,这份信件除了他们父女俩,无人能看懂,就算被有心之人劫走了,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来。
“恩人恩人!屋顶上出现一个人,她发现你了,她跳到那棵槐树上了!她好厉害,恩人快逃!”珰珰扯着嗓子大喊。
明钰从珠帘处探出头,窗外珰珰手忙脚乱指着老槐树,老槐树繁茂的枝叶之间闪过一道剑光,接着一阵窸窸窣窣,蒙面人形似夜鹰,身姿轻盈踩上枝梢,提剑直指明钰,破空而来。
明钰即刻手提哈姆跑至窗边,先一步跳窗逃走。
蒙面人行踪鬼魅,没几个呼吸,就挡住了明钰去路。
“哈姆老爷,你先走。”明钰将哈姆推开,拔剑迎敌。哈姆自知留下来也是拖累,可碍于精力有限,又担心明钰,因而他只走开了二十来步。
蒙面人一上来就拿剑冲明钰心口去,明钰下腰勉强躲过。蒙面人剑术无比娴熟,各种流派招式信手拈来,难以判断其到底是哪一派别。
明钰心里拔凉拔凉,她来前和美乐以及涂老保证的事情,眼下看来是办不到了,最让她感到棘手的是,就算是全盛时期的她也不一定能应对,这是一位非比寻常的劲敌。
明钰节节败退,呼吸紊乱,心跳如鼓。但奇怪的是,在这般濒危的情况下,她并没有对死亡本身感到恐惧,反倒是她因意识到蒙面人似乎在生气而感到惶恐不安。她竟然在意蒙面人的情绪?
五招后,蒙面人的招式突然变得散漫,仿佛在逗猫一样,又过了三招,蒙面人以迅雷之势剑指明钰眉心。
“哈姆老爷,”蒙面人声音沙哑,不像正常的声音,无法辨别性别,“你族人还在岛上,你走不了。何况她根本不是我对手,你难不成忍心看她因你丧命?”
哈姆惊心骇目,道:“阁下可否放她一条生路?”
“以她的身法,没有累赘,何尝逃不了?”
哈姆做下决定,他开始往回走。明钰听到他的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看到哈姆越过了她。
哈姆的背宽厚,虽他的脚步还是有些虚浮、重心不稳,但他已比明钰今日初见时精神许多了。这明明只是寻常不过的走路,可明钰却联想到了某一只为护崽朝她龇牙的母狐狸,一种与当时极为相像的奇怪的情绪从心底升起。
她至今为止见过很多背影,而让她印象深刻的背影总是与离别挂钩,他们总是在视线里越变越小,然后模糊,然后消失不见。在他们之中,有的会回来,有的再也没有回来。那么现在哈姆走了,他还能回来吗?
“不。”明钰颤声阻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