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四日,晴。
官府张贴了告示、通缉令。
秦双儿路过告示栏,站在画像前看了许久,她见过许多神像,或端庄,或慈祥,或悲悯,但像那般纯净、让人看了便感知内心罪孽深重的还是头一个。就好像是,如果说一黑一白归为一个整体,那么画像中的人是白,画像外的是黑,画像中人越是纯净则使得画像外人自感越是黑暗,画像外人越是黑暗则他们眼中的画像中人越是纯净。这是秦双儿的感受,她几乎已经认定自己就是案件真凶。
可万一当时,她确实没有下药呢?或者确实下药了,但是药效只是让人昏迷并不使人致死?秦双儿侥幸想到。
她准备去醉月轩,寻找那日遗失的瓷瓶为自己作证,结果醉月轩贴了封条停业关门,还有人专门看守,她进去不得。
早知那日拿到瓷瓶就该去问问南星到底是什么东西,现在只记得是白色粉末,无色无味,再无其他特征。算了,还是去问问南星吧。说不准他会知道。
秦双儿上了山,但药谷的具体位置她从未去过,并不知晓,她只能在南星可能出现的地方等。她等了一天,没有等到。
二月十五日,雨。
天一亮,秦双儿再次上山等南星,这一次她终于等到了前来采药的南星。她将她这两日等待时收集到的乔巴叶一并交给了南星。她想开口问南星。可真到了这一步,她又没由来的害怕了,她可以麻烦他吗?可是不问南星,她还能怎么办?
就在秦双儿鼓起勇气想要开口之际,她在树叶间隙中看到了那张与画像别无二致的脸。
那人与画像形似而神不似,真人比画像多了烟火气,虽眼神疏离冷漠,但却有一种别样的亲近感,让人控制不住想要靠近,就如同搁浅的鱼儿对水的渴望。
多好的一个人呐,她竟然让这样好的人蒙受杀人嫌疑的冤屈,竟然还想为自己开脱,她真是罪该万死。
她慌不择路地跑走,跑到了飞瀑边的神龛,或许是神明指引她来此。她把她的烦恼全述诸神明。她到底下药了吗?她是罪魁祸首吗?她要坐视不理吗?如果她是凶手,那她应该去自首吗?可是自首难逃死罪,她不想死。
她渴望神明告诉她答案,渴望神明告诉她是否有罪,但是神明不言。
她最终失望地离开。回到城里后,她发现通缉令消失了,康纳在火海里不知所踪,还听说哈姆老爷醒了,为画像上的人证明了清白。她为此松了一口气,难得在夜里睡着了。
二月十六日,雨。
万一南星可以通过色、气和质地的简单线索推断出粉末是何物呢?秦双儿决定还是要再去找南星问个清楚。可当她不知不觉又走至神龛时,她犹豫了。她为什么总想着给自己脱罪,她明明也是受制于人被胁迫的一方,她明明也是受害者,她就算有罪责,也罪不至死吧?但她为什么被罪恶感压迫得快窒息了……
“我该怎么办?”
“这是老天给我的惩罚吗?”
神明不语。
雨下得越来越大,她在石像架起的角落里躲雨,渐渐的,伴着雨声,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她梦到了父亲刚离开的那段日子,梦到自己跪在父亲尸首边上哭泣。后来,她在一个陌生的屋子里醒来,那地方草药气味浓郁,陈设简单干净,有一处椅子上有些杂乱地堆着几件大红色的袄子。
她听到了孩童说话的声音。她循着声音,走出屋子,发现这里像是一座寺庙。她在大殿遇上了南星。她好不容易想要开口向南星讨教时,却看见了一具尸体,以及她曾经见过的希维族毛靴。
不知为何,在那一瞬间,她认定那就是康纳的尸体,尽管她没有看到对方的脸。并且,她开始对自己的罪责深信不疑。什么都不用问了,这就是被她害死的人,而她作为罪魁祸首还逍遥法外。她真是个贪生怕死的人啊。
“走吧,为自己的罪孽付出代价。”她对自己这么说,当即选择离开。
她在前院见到了传说中的涂老、画像上的女子、以及一位希维族小孩?
原来神明是指引她去看清自己的罪责吗?强烈的心理谴责使她一刻也待不下去。
但那位画像上的少女跟了出来,不仅关心她,还给了她一个热乎乎的烤地瓜。地瓜的香气很快就钻入了她的鼻腔,她感知到自己的胃里一阵灼烧,她想要接下,她无比渴望地想吃。可是,为什么一开口就拒绝了呢?为什么还不知好歹地推开无辜的人?
逃走!逃走!这是她脑海里唯一的声音。
秦双儿跑下山,回家后,又与兄长吵了一架。秦鸿周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她气得想干脆一走了之,但想起懵懂的小侄儿、病弱的嫂子还有母亲,她还是回家去了。她不能离开家,可是就这样留下来当做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她良心不安。
然后……
秦双儿头痛欲裂,她想不起来,为什么手上突然多了一张状纸,并且还有她完全不存在的记忆。她竟然根据这段不存在的记忆,去自首,去状告钱百利。
“事情就是这样,我不知道为什么偏偏失去了一段记忆,又多出一段不存在的记忆?我想不明白,可是我就算……也不是这个作案手法。我没有说谎,可没有人能为我作证。你愿意相信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