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存寒意识到周围还有人,也尽力表现得正常一点,扯出笑来道别:“嗯,先走了。”他知道大家都都把目光投向了身后的许绎——带点眼睛的都能看得出来这两个人有问题。
第一次坐许绎的车,江存寒再次掉入了现实与虚幻的孔洞,以前并排在后座偷偷腻歪的时光,确实是过往云烟了。
他猜测许绎现在应该事业有成,国内国外都有好车子开。对方这几年的经历于他完全是空白的,却很难问出一句:你过得怎么样,都在做些什么。
毕竟这样轻松的寒暄,更可能发生在旧友之间。
一时有些沉默,经历了情绪的剧烈起伏,有种身心俱疲的感觉。江存寒肿胀眩晕的大脑刚才被秋风一吹,也有了降温的趋势。
车内隔音效果绝佳,听不到一点外面的声音,淡淡的木质香,舒缓的音乐。许绎轻声问他:“你在这里住多久了?”
“也就几个月吧,租的。”
“为什么不干脆买下来。”许绎分出一点视线看身边的人。
“没那么有钱。”一线城市的市中心,不比他以前住的别墅价格低。江存寒知道江宁月这几年生意出了问题,毕业后就不大用她的钱了。房子也是他自己租的。
其实他也很奇怪,江宁月曾经给了他一张有很多钱的卡,自己却不用来周转公司的资金流,后来江存寒还给了她,江宁月只说是之前攒的,反正公司没进项了,放着不动也罢。
许绎迟疑了一下,欲言又止。
“江阿姨,没有给你钱么。”
这话问得奇怪,但江存寒没细想,他现在哪有余力想东想西的。就实话告知:“她公司遇到点困难。”
“嗯。”许绎怀疑,这几年的拼命都是徒劳和一厢情愿。如果江存寒不用那些钱,住着租来的房子,或许常搭乘地铁,过着不如以往的日子,那他该怎么办。
原来很多事情不在身边就会脱离掌控和预想,他明白得太晚了。
许绎找了一个临时停车位,他先下来帮江存寒开车门。秋风瑟瑟,黑色大衣的下摆被微微吹动。
“让我送送你吧。”许绎的声音里竟然能听出来几分恳求。
江存寒猛然感到心脏抽痛,不懂得这样到底是在折磨谁了。对着那双浅淡的眸子,他吐不出一个“不”字。
“走吧。”风吹动他柔软的发丝,是那样的生动、可触碰。卡其色的风衣融入这浓浓的秋意,是一道用余光就能捕捉的身影。
其实是很害怕分别的,但许绎毕竟有问江存寒:“我可以再去找你吗。”
总之是做不到拒绝了。
“我不一定每天都有空。”江存寒最后挣扎道。
“没关系的。我不会再像今天一样占用你的工作时间,可以吗。”还是那样有几分恳求的声音。
“我......嗯。”
许绎的眼底终于带了点笑意,他温和地告别:“再见。”
江存寒的睫毛轻颤:再见。他摩挲着手机壳因为老旧而粗糙的部分,内心久久地颤栗。
忍住回头的冲动,他慢慢地、一步步往家的方向走去。不太能感受到时间的流逝,恍惚间应该过了很久,于是就想偷偷回头看一眼。看一眼就好了。
他们之间是长长的夕阳,拉出一道昏黄曲折的河流。江存寒回头的时候,才发现许绎并没有走。
他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江存寒的背影———原来,一个人望着另一个人的时候,目光可以这样寂寞。
几乎是一瞬间,江存寒就原谅了他。
百转千回的纠结,思绪万千的苦闷,其实都是庸人自扰。被那样一双眼睛凝视,没理由读不懂里面的情深。
他只想说,过来抱抱我吧,我不怪你。我就是想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原来你真的不是故意的。所以一点都不在乎了。整整六年的时间,就只验证了一件事,那就是——我好想你。
许绎从没想过,江存寒会突然驻足并转过身来。斜阳不再流动了,落叶悬浮着,重逢以来仅有的两次见面,江存寒都选择跑向他。第一次是本能,那么这一次呢?
许绎张开双手,和他抱了个满怀。只是后退了一步,接着就紧紧搂住了怀里的人。时间凝滞在空气里,当江存寒在他耳边说,我原谅你了的时候,同时听到的还有自己的心跳。夹杂着泛凉的秋风涌进来,身体好像又活了一遍。那些不再悸动的,以为遗忘了的,再一次失而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