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原地站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天阴阴的要下雨,远处已经可以听见轰鸣的雷声。空气变得沉闷了,隐隐地窒息。
感受不到双腿在走路,像陷入一场亚热带风暴,又像落入了早春的寒潮,过冷过热的体感撕扯着江存寒,让一切都失灵了,记忆断触一般,拼凑不出完整的内容。
那天夜里发了高烧。
江宁月衣不解带地照顾着他,仿佛又回到了江存寒小时候身体不好的那几年。他浑身滚烫,眼泪断断续续的,窗外打雷下雨,江宁月慌得不停流汗,罕见地生出一丝后悔。
她没想到江存寒反应这么大。
隔天他烧退了,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光秃秃的山茶花树,一句话都不说,只是漠然,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薄纸。
江宁月端了药放在一边,替他掖了掖被角:“等一下记得喝啊。”
江存寒不点头也不摇头,突如其来的雷暴天气让白天也如黑夜一般。他的声音因为哭过而嘶哑:“许绎走,和你有没有关系。”江存寒说话的时候依旧看着窗外。
江宁月被当头一棒打得几乎发懵发昏,但很快就调整过来:“怎么可能呢,妈妈是支持的啊。他自己有顾虑,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江江,以后你迟早喜欢上别人,他也一样。不要太纠结了。”
江存寒突然转过头来对上她的目光,里面是十足的探究,毫不掩饰。
江宁月从来没见过儿子流露出这种神情,惊得后脚跟都是虚浮的,强装镇定地与他对视。江存寒看了她一会儿,自暴自弃一般地把碗里的药一饮而尽:“我相信你。”
他把碗往旁边一放,又躺到了床上。
江宁月整颗心快要蹦出来,她退出了房间,有种无法言喻的可怖,总有不祥的预感,她和江存寒之间恐怕要生出难以打破的隔阂了。
但她自我感动,只要江存寒变“正常”,牺牲一点母子情分,不亏。
后来江宁月要他换号码,江存寒一声不吭地默许了。
因为他发现,许绎的也换掉了。
大概在五年前,许绎的亲生父亲因为生病住进了医院,他每天都被徐开云带着去做陪护。许绎讨厌消毒水的味道,即使戴着口罩也无法阻隔。
那时候已经是秋天,他在病房做不了什么,只能走到外面放空。早些年家庭还算富裕,随着许父抽烟酗酒,生意越做越差,生活肉眼可见地变得不如从前。
徐开云的憔悴和疲惫都写在了脸上。许绎看在眼里,对父亲的情感也很复杂。
但看到病床上那个四肢消瘦,只有腹部隆起的中年男子,许绎也无法恨他。曾经是有过温馨和睦的,此时病房顶灯的光落在他松弛泛青的皮肤上,显得整个人无比颓败。而徐开云坐在一旁默默垂泪。
许绎合上门,漫无目的地向外面走去。
医院灰白的围墙外,有一座废弃的游乐场。许绎穿着宽大的外套,戴着口罩和帽子,在秋风中跨过了入口处的铁门槛。
售票亭有一部分已经塌陷,四周杂草丛生,爬满了藤蔓。小型的摩天轮不再运行,停在最高处的座舱倒映着医院楼上闪着红光的“急诊”灯牌。
他找了一个背对灯牌的亭子边缘坐下,角落堆满了风吹来的梧桐叶。
许绎觉得自己应该是睡了一会儿,醒来时身后传来一阵沉闷的踩着落叶的咔嚓声。这么偏僻的地方,也会有人来吗?
他没有回头看,反而把外套上的帽子往下拉,避免产生任何交集。
一道明快的少年音带着点清亮的质感传了过来,与整个秋天的意象格格不入。
“竟然真的有人啊。”
男生穿着浅色的卫衣,皮肤很白,干净好看的眉眼。他年纪不大,和许绎应该是同龄人。
不知道是怎么被注意到的,许绎感到些许麻烦。他垂着眼睛,打算装成一个哑巴。
“我来这里好久了,第一次见到你呢。这里已经被我当成秘密基地了,不过,现在应该是我们两个人的了。”
“但是凡事讲究一个先来后到,毕竟是我先发现的,你不要再带别人来了哦。”
男生絮絮叨叨的,话特别多,完全就是个没头没脑的小孩。许绎决定还是先行离开。
“你为什么不说话啊?”他凑到许绎面前,好奇地观察这个全身上下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少年。
“你是不是......不会讲话?”他的目光里满是同情,看起来都有点伤心了。
许绎鬼使神差地点点头。
没想到对方一下子挨着他坐了下来,眉眼低垂,双手合十地表达歉意:“对不起啊,我还没见过哑巴呢,不是存心打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