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脸色一白,沈念却仍旧笑着:“有劳女官提醒。只是我一路风尘,尚未整理。不知哪些纹样不可用?女官可否一一指给我看?”
女官见她好说话,语气更硬:“郡主只需照做即可。”
沈念笑意不变:“我自然照做。只是若我今日错了一处,明日便有人说我‘失礼’;我若全改了,又有人说我‘媚俗’。女官既来教我,便教得明白些,免得我左右不是。”
女官被她一句话堵得脸色微变,却仍强撑:“郡主说笑了。”
沈念也不逼她,只把琵琶抱出来,轻轻拨弦:“既如此,我先弹一曲,权当给女官赔礼。我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还望女官多包涵。”
她弹的是一段轻快的小调,尾音却悄悄拐了个西域常见的旋法,像把大胤的清亮与西域的热烈揉在一起。女官听得一愣,脸色稍缓。
沈念抬眼笑:“这首曲子我昨夜听驿馆外有人唱,便学了两句。弹得不好,女官莫笑。”
女官终于找不出继续发难的理由,只道:“郡主聪慧。改日我再送来王庭规制的图样。”
她们走后,侍女松了口气:“郡主,您真是……”
沈念把琵琶放下,笑得轻松:“她们要的是面子。给她们面子,就好办事。”
午后,边境贵族设宴“送行”。宴席设在驿馆偏厅,酒肉丰盛,乐声喧阗。西域贵族们言语热情,眼神却各怀心思。有人举杯向沈念劝酒,语气亲昵,却句句试探她的底线。
“郡主初来西域,可还习惯?若不习惯,不如多饮几杯,暖暖身子。”
“听说大胤女子皆善琴棋,郡主可否再弹一曲,让我等开开眼界?”
沈念端着酒杯,笑意仍在,却不接那杯烈酒,只把杯子轻轻放下:“我酒量浅,怕失仪。不如我以曲代酒,祝诸位安康。”
她再次抱起琵琶,先弹了一段大胤的清雅,随后旋律一转,融进西域的热烈,像风从草原吹进戈壁,带着野性,却不失分寸。席间有人低声赞叹,也有人脸色难看——因为她既没失仪,也没露怯,反倒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拢到了自己身上。
冷亦安一直坐在主位,神色冷淡,像对这些热闹毫无兴趣。直到一曲终了,他才抬眼,声音不重,却压得住全场:“郡主乏了。今日到此。”
贵族们一愣,随即纷纷起身行礼。有人还想再说两句,冷亦安却已起身,披风扫过桌沿,像一道冷影。
沈念跟着他走出偏厅,夜风一吹,酒意与喧闹都被吹散。她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宴席,忽然觉得那灯火像一张网,越热闹越缠人。
冷亦安走在前面,脚步很快。沈念忍不住道:“殿下今日倒替我收场。”
冷亦安没回头,只淡淡道:“你弹得太好,会引来更多人想看你出丑。”
沈念笑:“那殿下是嫌我太显眼?”
冷亦安脚步顿了一瞬,仍没回头:“……是。”
沈念被他这句“是”逗得想笑,却又笑不出来。她忽然明白,他的克制不是不在乎,而是太在乎——在乎到连一句夸奖都不敢给。
夜里,沈念刚准备歇下,门外传来轻响。她以为是护卫巡夜,却听见冷亦安的声音压得很低:“沈念。”
沈念开门,只见冷亦安站在廊下阴影里,手里拿着一封火漆封口的信。他神色仍旧冷,眼底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王庭急信。”他简短道,“明日提前启程。”
沈念心头一跳:“出什么事了?”
冷亦安沉默片刻,声音克制:“不该你知道的,别问。”
沈念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像站在风口的人,背后是刀光剑影,却仍要把她护在风后。她点头:“好。我不问。”
冷亦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想伸手替她理一理鬓发,却最终只把那封信收进袖里。
“睡。”他说,“明日路更难。”
沈念点头:“殿下也睡。”
冷亦安没应,转身离开。他走得很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沈念站在门口,听见他走远后,才轻轻摸了摸贴身的银铃。
叮——
一声轻响,在夜里很脆。
她忽然想起他白天那句“银铃别挂外头”。原来他不是嫌吵,是怕她的声音太清楚,会被人记住,被人盯上。
沈念回到屋里,把银铃握得更紧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