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海田发布了伐林通知。
红枫林紧挨国道,车流量庞大,伐林是为了预防台风造成不可挽回的隐患。不过海田大多数居民对红枫林的传闻深信不疑,害怕伐林会给海田带来灾难。
吴野认为伐林行动没有那么容易开展。
比起已知的台风,大家更害怕未知的灾难。
吴野和童芒乘坐电梯来到住院部十楼,直到现在吴野仍然一头雾水,不清楚童芒让他来医院的目的。
童芒带吴野走进一间单人病房。
正对门口的窗台上放着几盆多肉,有个男人坐在窗户下看书,吴野和童芒进去的时候,男人迅速放下书站起来,喜出望外地向他们打招呼。
“你们好。”男人给吴野和童芒拿了两瓶牛奶,“你们是病人什么人?”
病床被蓝色布帘遮得很严实,吴野只能听到帘子后像沙子翻涌的喘气声。
吴野转头看向童芒,以为病人是她认识的人,可童芒听到男人询问心虚地低下头。
吴野看懂她的表情,顿时如坐针毡,身体扭来扭去。
男人直勾勾看着吴野等待回复,吴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观察四周,听病帘后咔咔咔的呼吸声像是位年迈的老人,吴野试探着说道:“我们答应爷爷一定会来看他。”
男人没有怀疑,因为有人来探望病人而感到很开心:“琼峰教授一辈子都在为拯救地球努力,他义无反顾燃烧自己的生命,没想到病魔如此无情,不去惩罚恶人,偏偏找上这么伟大的人。”
“是经常上电视的那位琼峰教授吗?”
吴野只对一位姓琼的教授印象深刻,他发表的‘人类正在杀害自己的母亲’的文章在社会上引起很大争议。琼峰教授一直坚持举办公益节目,身体力行呼吁大家爱护环境,不过由于损害到某些人利益,也遭到不少报复。
有段时间,全网铺天盖地都是关于琼峰教授阴谋论的帖子,琼峰教授为此在电视台大发雷霆,冲动下攻击了一位有意挑衅他的记者,之后网上再也没有琼峰教授的消息。
男人承认病人的身份:“以前我做梦都想见教授一面,但是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见面。每天看着教授被病痛折磨,我却什么都做不了,实在太煎熬了。”
蓝色帘子后面传来琼峰教授痛苦的哀嚎声,男人听到急忙跑进去查看情况。
就在男人照顾琼教授的空隙,吴野问童芒:“你认识琼峰教授吗?”
童芒反问吴野:“班长觉得这个护工怎么样?”
吴野认真评价:“我感觉他很崇拜琼峰教授,也很担心琼峰教授的身体。”
童芒的目光从水杯转向吴野,一个字一个字说:“他会杀死琼峰教授,就在今天晚上。”
面对童芒笃定的口气,吴野质疑的话最终还是咽回肚子里,没有说出来。
当男人出去叫护士的时候,童芒突然站起来拉着吴野闯进病帘后,她冰凉的手心让吴野身体发冷。
吴野带着疑惑跟过去看她怎么证实死亡?
童芒蹲下去,苍白细长的胳膊撑在冰冷的瓷砖上,慢慢爬进病床底下。
“你干什么?”
吴野紧张地看了眼病床上戴着呼吸罩的琼峰教授,他像一个充气的黑皮球,毛孔散发着苦味,在电视里气势汹汹的琼峰教授现在连呼吸都变得艰难无比。所有濒死的人几乎都长得差不多。
吴野于心不忍地移开视线,看向床底下的童芒,童芒在昏暗的床底下露出一双比床底更黑的眼睛。她眨了眨眼睛轻唤:“班长。”
起初吴野有些犹豫,直到帘子外传来急切的脚步声,吴野没有选择,只好学童芒的样子手脚并用爬进床底。
床底刚好容纳他们两个人,他们紧紧挨在一起。童芒的身体比吴野后背紧贴的金属支架还要冰。他蜷缩着四肢不敢动,护士在床边给琼峰教授查看病情,站在护士身后的男人伤心哽咽。
等男人和护士离开病房,吴野转了转僵硬的脖子面向童芒那边问:“你从哪里看出这个护工会杀死琼峰教授?”
“等一下。”
吴野只好陪着她继续等待,不知道过去多久,吴野已经睡了一觉醒来。头顶上琼峰教授咔咔咔的呼吸声没有消失,反倒比刚开始还平稳许多。男人打开病房里的灯,吴野的眼睛被突然亮起灯光闪了一下,他揉揉眼睛,男人搬来凳子坐在病床旁边给教授朗读文章。
他声情并茂的的声音连吴野都被感动了。吴野还是不相信他会杀死教授,这种发自内心情感,骗不了人。
朗读结束后男人起身离开了病房,吴野无法再忍受床底的煎熬,靠双臂支撑拖着麻木的双腿一点一点挪出床底。
吴野爬出床底后,童芒也紧随其后跟着爬出来,面带歉意向吴野解释:“偶尔会出现像今天一样的意外,我不能完全掌握死亡时间。”
“我觉得自己很可笑,这个世界根本没有什么超能力,人就是这么弱小,一个小小的疾病就可以夺走一条生命。童芒同学只是碰巧猜中灿灿的死亡,而李雅是吃减肥药吃傻了,教室窗户外什么都没有,一切都只是不切实际的幻想,永远无法实现。”
两个人躲过查房的护士离开医院,走到公交站,吴野没有理会身后自责的童芒,径直走上公交车。
吴野回到家已经是半夜,他很少这么晚回家。
“我回来了,妈妈。”
吴野妈妈在客厅睡着了,客厅还为他留着灯,吴野放轻脚步捡起滑落地面的毛毯重新盖回妈妈身上。他的动作已经足够轻微,但还是吵醒了妈妈。
“去哪了?”
妈妈还是一如既往温柔,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改变,正因如此,吴野才更加内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