磅礴大雨。
将央白抹跪在融江岸的一处水榭上,她总算知道巫寒惊让她不必去深潭的原因了——南燕伏汛骤至,境内多条河流节次涨水,南北两岸一望汪洋,大流奔腾,处处险要。巫族要祭祀禳水了。
巫寒惊作为钦天监监正,于七日前便已上表“苍龙衔雨,天廪赤芒” 预警南燕将骤入伏汛,奏请提前迁民、加固堤防。仁昭帝倒也当真下令户部拨了款项,只是这些银钱有几分用在了刀刃上,有几分在层层盘剥中成了官吏的私产,就不得而知了。
七郡三十余州连片大水,城郭漂没、庐舍尽毁、漂溺死者二万余人,流民更是百万。
工部自是忙疯了,那位南燕第一俊美的工部侍郎一直守在江堤旁,好好一个白玉青年都快成泥菩萨了。便是巫寒悯这个吊儿郎当的工部主事,也沉敛眉目,每日在工部忙着。
朝中各派势利纷纷踩在万民苦难之上剑指东宫,朝野上下纷纷传言“东宫无德,天垂淫涝,储君失度,万姓为鱼。” 这时候暮钦晋迎娶巫憬憬的好处就彰显了。其他不说,单单这钦天监的监正是巫寒惊一项,就让东宫在此灾乱中受益良多,只要钦天监不将洪涝与东宫关联,谣言再盛亦只是谣言。更何况,巫世南才把女儿嫁给暮钦晋,仁昭帝再对暮钦晋不喜,亦不会在此关头将暮钦晋废了。只是这般的贤内助,暮钦晋是否有善待,深深宫门之内,若是巫憬憬不愿说,便是巫家亦不得而知。
巫寒惊拖着昏沉病体带着钦天监官吏勘验地象,排查山川水脉凶煞,在最凶处设止雨禳水坛,亲自祭祀。
而将央,作为巫族祭祀中的“山珍海味”,自然又少不了被抬上桌。这次,哼,是水煮呢。
巫寒惊之所以告诉将央白抹不用去深潭修复伤疤,是因为她此刻正独自待在洪水泛滥最厉害的融江的一处水榭上。这样的水榭一共有七处,都是临时搭建而成,每处水榭里都有一个将央和无数的祭品,供龙君挑选。若是龙君看中了哪一个将央,就会冲垮水榭,将里面的将央连同祭品都带走。
水榭十分危险,是以,将央被丢进来之后,是没有人会再来管她们的,自然也不会定期查看她们身体上是否有疤痕。她们就这么孤零零留在水榭里,要么被龙君带走,要么等洪水退去后,再等巫人将她们带回乐器坊。为了防止将央逃跑,巫人把将央赶上水榭之后,就拆掉了靠近岸边的木板,原本半架在河道、半架在岸上的水榭就成了汹涌河道上的空中楼阁。
洪水来临,人人都在远离河堤,唯独这群可怜的女孩子被丢在汹涌河道上的简陋木棚子里,无辜亦无助,在大浪拍打中瑟瑟发抖地等着死神降临。
将央白抹所在的水榭,是整条河流最凶险的一处,就在止雨禳水坛附近。与她在四面灌风、吹雨如潮的水榭可怜巴巴地独自蜷缩成鲜明对比,巫寒惊正被众人簇拥着,缓缓走上祭坛。
今日的巫寒惊,没有与他往常那边穿白,也不似他上一次主持祭祀一样着黑,今日的他,一身沉朱绛檀祭袍,未戴冠帽,墨发都一丝不苟梳于脑后,以一枚赤色红玉固定,唯有左右耳前各垂一绺细长鬓丝,穿以金质、银质和赤玉三珠,余发如墨瀑垂落腰背,艳色加身,却愈发泛寒。
他又瘦了,似乎病得很厉害,这身为他量身定制的祭祀服袍此刻竟显得过于宽大,像一具红衣艳骨,唯独一双眸子依旧寒沉锋锐。
将央白抹躲在祭品之后,选了一处岸边人看不到的好位置,好奇地看着巫寒惊。她已经看过巫寒惊作为祭司杀人的样子了,现在,他是要跳舞了吗?很难想象这块寒冰婀娜起舞的样子。
巫寒惊当真舞了,双臂缓缓上抬,过顶,袖展如艳霞覆顶,掌心微向外,呈祈止之象。抬袖告天后,他双臂施展,广袖自头顶向外平旋一周,似托起一轮红日,身随袖转,足踏圆步,脚下水纹随步成环,如锁水结界。袖自旋势缓缓下沉,垂落至腰侧,继而腰身微折,不是柔媚弯折,而是端肃的敛身之姿,头低而颈不塌,是 “代万民谢罪,请龙君敛威” 的清卑姿态……
巫寒惊的舞极美极到位,没有一丝男子跳舞的扭捏,舒旋回展,处处演绎到极致,嶙峋瘦骨、冷玉白肤、清冷孤绝,如仙鹤凌波。将央白抹忍不住想:龙,性淫,想来也会喜欢好看的男子。
或许这般想的不只是将央白抹,四个巫觋托着盘子走上祭坛。
祭坛之下,巫家的人看清托盘里的东西,神色大变,直欲冲上来,被神侍宫的人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