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这儿就是你们的根。”
他伸手指了指脚下,这个不算宽敞、却充满了饭菜香、琴声和人间烟火气的老房子。
“飞累了,就回来。”
话音落下,客厅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更急了些的风声,和老式挂钟规律而沉稳的滴答声。
孟灾的眼泪,终于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不是悲伤,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洪流决堤般的、混合了巨大释然、无边酸楚、和沉沉归属感的复杂情感。他等了太久,等了仿佛两辈子,才等到这样一个地方,这样一个人,对他这样一个破碎的、曾觉得自己不配拥有家的人,说这儿就是你们的根。
他感到自己的手被另一只温热、干燥的手紧紧握住。是余逝。余逝的手心有薄汗,握得极其用力,甚至有些颤抖。孟灾反手握回去,用尽全身力气。
余逝没有看孟灾,他的目光落在外公苍老而平静的脸上,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更紧地回握了孟灾的手,然后,极轻、却无比清晰地,对着外公,点了点头。
那是一个承诺。一个无声的、重于泰山的承诺。
外公看着他们交握的手,看着两个年轻人眼中闪烁的泪光和彼此确认的坚定,那布满皱纹的脸上,缓缓地、缓缓地,绽开了一个极淡、却无比舒展和欣慰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岁月的风霜,有失去的怅惘,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安然,和看到生命延续、薪火相传的满足。
他慢慢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却不再看他们,只是拿起空了的碗,走向厨房,边走边用寻常的语气说:
“碗我来洗。你们……自己待会儿。”
老人的身影消失在厨房门口,很快,里面传来了哗哗的水声。
客厅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灯光温暖地笼罩着他们,笼罩着那本静静躺在茶几上的旧相册,和相册扉页上,那两个并排的、墨迹未干的名字。
孟灾转过头,看向余逝。余逝也正看着他。两人眼中都有未干的水光,都有翻涌的情绪,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扎实的平静和连接。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
只是握着的手,再也没有松开。
窗外,三月的风,似乎变得温柔了许多。它拂过老旧的窗棂,发出细微的呜咽,像是叹息,又像是祝福。
根,扎下了。
从此,风雨再大,他们都知道,有地方可以回去。
请了一个多月的假,再回到学校,空气都似乎变得不同。不是物理上的,而是一种氛围。走廊上、琴房里,总会捕捉到一些飘来的目光,短暂的停留,随即是压低的、窸窸窣窣的议论。像夏日午后的蚊蚋,烦人,却已无法真正叮咬他们了。
“看,就是他们俩……”
“啧,网上都传疯了……”
“听说比赛评委都……那什么……”
“谁知道真的假的……”
“不过……确实弹得厉害啊……”
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好奇、窥探、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或轻蔑。内容无非是天才少年的标签,或是关于他们关系那曖昧不明的揣测。若是从前,孟灾或许会竖起浑身的刺,用故作夸张的嬉笑或沉默的冷脸来武装自己。余逝则会用更深的疏离和漠然,将自己包裹。
但现在,不一样了。
孟灾只是微微侧过头,对那些目光报以短暂的一瞥,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近乎倦怠的冷淡。余逝则更干脆,他连眼风都懒得给,径直走过去,仿佛那些窃窃私语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他们的脊背挺得更直,步伐也更稳,不是刻意为之的傲然,而是一种从内而外、历经淬炼后的不在意。外界的喧嚣,无论是赞美还是诋毁,都像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能看到,却已无法触及他们的内核。他们的世界,在经历过那场家庭的暴风雨和彼此灵魂的彻底交付后,边界已然固若金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