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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贫贱老板百事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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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经数月未服用宁蛊药,随着蛊虫醒来次数的增加,疼痛发作的时间也一次比一次漫长,间隔一次比一次短暂……痛感也更加剧烈。

他还能活多久呢?

曾经,

凡是被退回来的厂货一律受尽酷刑而死——若不死,便有专门的催蛊药来刺激其体内蛊虫暴动,让那人生受身体被密密麻麻的虫子从体内被一点一点啃食尽血肉的痛苦却无能为力,最终绝望并惨烈地死去。每当有这种事情,庄内出厂的并且在役的影卫都要去看。

几乎没人能完整地熬过全刑。

有一个……在统共三十五次观刑中他只亲眼见过一个。

那个人被一点一点地啃到只剩一副骨头架子,寡白的骨头上沾血带肉,丝细的筋脉肠带缭乱塌软地附着其上……每每不自控地回想起来,那鲜血淋漓的记忆恍如昨日新事。

恐惧,对惨死的深刻恐惧教给他,教他——必须听话,必须有用……

必须合格。

那个受尽全刑的影卫已经不成个完人,血糊糊的在地上,那天晴光燥盛,他已经没有任何的力气足以支持他表达身体正在遭受无边的痛苦——几乎死了,只还吊着一丝气不肯去。不肯结束,还是不能结束,他不知道,他只铭记,一定要合格!只要不合格,他,就是他。

天光炽白,那一双不甘的眼睛逐渐失神,灰败,枯空。

一个人死了,那样惨酷,而微不足道。

曾经,他观看一个活生生的人那样死了。

他叫……只知道那个人是在他之前两批出厂的。

叛逃的代价便是虫啮骨销吗……这样真值得吗?眼前的自由真比一场利落的死亡更值得吗?

“……哪敢叫医生啊,刚刚那波人一看就惹不起。”

“可是他看起来快,鼠了……”

“重症患者很费钱的。”

“我跟你借。”

“放大屁吧你,你打什么工还我钱啊?”

“……总会有工作的。”

“嚯,你不被诓黑工或是拐进丐帮就不错啦!”

“救不救嘛。”

“……他要是能熬到天亮我找来大夫,那就救。反正天不亮我不敢出去。”

“万一他,他期间歇气了呐?”

“那,从他歇气那一刻到白天就算我们给他守灵,天亮叫个板车把他打包了运出去给他刨个坑葬了,再给他烧点钱下去,这够啦!很仁义啦!”

“emm……”

“咳咳、咳呃……”“嘘。”

他听不懂两个人在说什么,也分不清两人的声线有何区别,只隐约觉着那腔韵似有北方调子——曾一回他差随庄主北巡铺点时听过那里人讲话,跟二人话韵略相似。

“你好,那个,你怎么样?有没有快死的感觉?”

“pia!”“啧、”

他挣扎着要起来,虚弱中感到自己肩背被好几只手扶托住。待他靠稳,眸转探看是谁人帮助自己,却见床头站着的人长了张眼熟的脸。“呃你,你是……白天的那姑娘?”

“错,你白天见到那个是我。”

他一愣,因循声抬头望向床位——

又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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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光府 同孟乡

烟雨渡(愉乐地)

“临窗美人青丝瀑,凭风扶栏玉腰愁。”“叮、叮叮。”云白玉润的修如湘竹的劲细手指捏着一根银著轻打点,腕间悬的精编虾须镯子跟随节奏摇晃,挨着白胎飘红的玉表,也碰出“叮叮当”的脆响。

“试问佳人何所忧?冷酒淘肠,化一抔落花从水流。”

展臂红袖一抖,楚恭若起身,款款移到窗边,撩起褚广香垂落的一缕长发,以指腹搓了开。“愁呀愁,先愁鬼门关里躲安生,后愁回家路远难太平。我愁我英年未冠,荣华富贵没命享。你呢,你如何也闷闷不乐?”

褚广香闭了闭眼,容色冷,眉尖若蹙,郁闷道:“眼皮子底下跑了个人。”

“哦?”楚恭若低吟,转到人对面落座,“仇人还是枕边人?”

“是我身边一个影卫,轻功十分了得。”

“影卫?呵,这有什么惦记的,跑不了几天就能抓回来。”

话音刚落,只见褚广香面色愈沉,一阵,隐咬牙道:“五个月了。”

“……呵,你庄子里的影子不都喂了蛊么,怎么,失灵了?”

“不吃药又不会立刻死。”

“生熬?”楚恭若诧异道。

褚广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哟,真是个狠的——他何故要逃?”

“我如何知道?”褚广香有些恼,拂袖道:“行了,再不要提那杂碎,我原是来同你取乐的。”

“哎,”楚恭若忽叹,“我亦为取乐而来,可你看,这一屋里两个人,哪个脸上有笑影?”

“你奉命协理治疫,如今疫病已驱,阳昙解封,尽可据功而返了,还愁什么?”

等一阵未得回应,褚广香疑惑抬眸,对上楚恭若意味深长的目光。只见他启唇默言:

「假的。」

褚广香不解,然而下一瞬猛然反应过来,眼中闪过一抹惊色。半晌,他斟酌道:“那,死的是……”

“此事有惊无险,幸而那两家几时扼止了,没有真的暴发。”

“那你?”

“我本不想领这差,无奈何父王指了我。哎,我也是到了地方才知道原委。”

“……智谋也。”

秋风挟寒,霜息盈面,褚广香闭了闭眼,消化掉沿眶的干涩。一阵,他问:“你待几时回程?”

楚恭若坐回到矮几前,为自己斟酒一杯满饮下,“下月中旬。”

“怎么,你在这边还有事?”

他轻置酒杯,缓缓倾身,曲肱支靠在案,一边嘴角上扬,笑得俏皮,

“等人。”

客栈

“所以,”

申吾一抱臂傲立床尾,打量审视的目光直剌剌流连于神秘人与床头满脸慈爱的渡愚周之间,撇嘴、挑眉、翻白眼。

“你谁啊?”

气氛滞闷的静默,等不到回答,那人紧抿唇线一副凝重为难之态,颇显可疑。

“哼,切,怎么看都快死了。”

“哎你,不要这样,不要咄咄逼人。”

“哦哟,怎么就爱死你了?想大发慈悲也擦亮眼睛看看对象,就这种来历不明的人……我问你,你为什么被追杀,偷了抢了忓了杀了?”

渡愚周又惊又恼又怕,皱着脸劝阻:“你可以好好问啊……”

“哼,”申吾一挺着下颌冷笑,只是厉色稍敛,“你说。”

这对胞姊妹虽生得一般模样,却是截然相反的脾性,她两人对他皆无恶意——床尾的那个虽然口恶,实际色厉内荏,更多提防罢了。做影卫许多年,这点他还是能断定的。这厢他暗自运气稍稳住内息,斟酌道:“我并非因为犯了罪而遭追杀……”

一席话听下来,申吾一渐渐瘪了气,还有些烦人的尴尬不自在,为了保持不好惹的形象,她还是绷着臭脸,同时暗自宽慰:宁错杀不放一,她的警惕是合理的——是合理的。所以不必尴尬。

这到底是旧社会,不管明面上如何繁华开放,总有那光未尝及的犄角旮旯。既听人凄惨来路,渡愚周更加为这个世界感到悲哀,忍不住伸手轻轻抚拍人之背。

——还有一点隐秘的庆幸:她还是比较幸运,对于实际的苦难她总能浅尝辄退。

由是她对眼前这个经历比她苦的分泌出更多的怜悯。

“这些靠资佬,发点钱就自以为称霸天下了,真是长不出一个脑子去理解什么叫劳动报酬!”申吾一真情实意地鄙斥道,“碎银几两就想买人的全部,啐、你看你,一个保镖被当死士用,那早该跑了。小老百姓出来挣□□计还得搭条命去,该跑!自己的命最重要!跑得好!”

渡愚周沉浸在模拟体会浩渺的悲哀中,一味点头不说话,并一边扶拍人的背。

申吾一愤然喷出一通鼻气,问:“沦落人,你怎么称呼?”

“石……呃、”每每试图回忆那个名字,他的头便如从内里炸开了一般轰然阵痛来。

“石敢当?”申吾一正经道。

渡愚周朝她摇头摆手,道:“你别打断他呀。”

“不……”本就是萍水相逢,不必透露太多。他暗自一阵调息,待复平稳,道:“鄙姓石,名封,”忽顿,略作思量后补充一句,“‘三圭崩败,五寸失度’之‘封’。”

室内一时寂。

“哟……”申吾一乍响,“怪悲伤诶——哇哦,你还是挺有文化的。”说着她对人拱了拱手,满目尊敬之态。

“不敢,在下无端卖弄,唐突了二位。”他拱手赔歉。

身边,渡愚周道:“没有没有,你不用局促,我们两个是文盲,对你这样有文化的很愿意尊重。”

他不动声色打量二人神情,判断其言无假,道:“在下不过略通几个字,蒙二位抬爱——对了,还不曾问恩人名姓?”

“我叫渡愚周。”

“申吾一。呃,我们顺手一救,够不着什么恩,崩虚客气了。”

“这……恕在下冒昧,二位并非姊妹吗?”

申渡移眸相视。

“哦↘嚯↗。”申吾一的下眼皮鼓起来,她说:“谁是姐姐谁是妹,你来猜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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