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训练结束后,天色正从灰蓝转向深紫。周以翎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晕刚好圈住桌面上摊开的两份文件。她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半凉的红枣茶——这是江凌飒上周带来的,说是对伤口愈合好。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不快不慢,像用脚丈量距离似的精确。三下敲门声,每下间隔刚好一秒。
“进。”
门把手转动时发出润滑不足的吱呀声。江凌飒推门进来,训练服肩头深色的汗渍还没干透,额发湿漉漉地贴在太阳穴。她没立刻说话,目光先在屋里扫了一圈——这是作为一名前锋的习惯,总要先观察四周。
然后她看向周以翎。那目光很短,但很仔细,从脸色到坐姿再到呼吸的轻微起伏,像在检查一件需要小心搬运的贵重物品。
饮水机咕咚响了一声。江凌飒走过去接了半杯水,自己先喝了两口,才又接满一杯,放在周以翎右手边。纸杯底碰上木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你有事找我。”她拉开椅子坐下,声音有些沙哑,像砂纸擦过木头。
周以翎把左边那份文件推过去。纸张滑过光滑的桌面,停在两人正中间。
“慕尼黑的安排定下来了。”她说,“下周一早上走,周四晚上回来。会错过一场比赛。”
江凌飒拿起文件翻看。她的手指关节处有新鲜擦伤,翻页时伤口在纸张边缘蹭出细微的沙沙声。读到某几行时,她的动作明显慢下来,食指无意识地按着那个段落,指甲边缘压得发白。
“和以前有什么不同吗?”她问,眼睛没从纸上抬起来。
窗外传来青年队结束训练的哨声,短促尖锐。周以翎等那声音完全散去才开口:“以前的方法是想让你忘掉那次受伤,或者尽量不去想。这位专家的思路不同——她不要求你忘记,她教你带着那些记忆继续踢球。”
江凌飒终于抬起头。灯光下,她的瞳孔微微收缩:“怎么带?”
“就像你带着旧伤比赛一样。”周以翎说,“膝盖的旧伤偶尔还会疼,但你知道该怎么调整动作避免加重。心理上的伤也一样,这位专家会教你,在那种‘又要受伤’的恐惧突然冒出来时,该怎么让身体继续做该做的动作。”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楼下更衣室传来储物柜开关的砰砰声,远处街道有救护车驶过,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江凌飒的手指在文件边缘轻轻敲着,那节奏很熟悉——是她在罚球点前等待裁判哨声时的小动作。
“有用吗?”
“不一定。”周以翎实话实说,“但她的记录显示,接受这种训练的运动员,回到赛场后表现会好很多。不是因为他们不怕了,而是他们学会了在害怕的时候也能控制身体。”
江凌飒拿起手边的杯子,不紧不慢的嘬了一口。“既然这样,肯定有代价吧。是什么”
“过程会很难。”周以翎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比你做过的任何训练都难。因为你要主动去碰你最不想碰的东西,还要在那时候保持动作不变形。”
江凌飒转头看向窗外。训练场的夜灯已经全亮了,强光把草皮照得一片惨白。一个青年队守门员还在加练扑救,身体摔在草皮上的闷响隔着玻璃传来,低沉得像远处雷鸣。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大伤后复健的场景。康复师让她做的第一个动作简单得要命:躺在床上,把受伤的膝盖弯起来。就那么简单,她盯着自己的腿看了整整五分钟,冷汗把病号服后背全浸湿了。
“赛程这么紧。”她说,声音比刚才更干,“少一场比赛可能影响排名。”
“数据算过了。”周以翎打开平板,屏幕亮光照亮她的下巴,“你缺阵那场,我们赢的概率会降低一点。但如果这次训练能让你在禁区里处理球更果断,整个赛季能多进三四个球。长远看值得。”
江凌飒嘴角动了动,带动脸颊上那道细疤——去年争顶时留下的。“你连这个都算好了。”
“这是我的工作。”周以翎顿了顿,窗外有鸟扑棱棱飞过,“当然,去不去由你决定。我们可以按现在的节奏慢慢调整,只是……”
“只是时间不等人。”江凌飒接过话,合上文件。纸张闭合时啪的一声,像裁判吹哨,“我会去的。”
答得干脆,没有犹豫。周以翎看着她,想从那张脸上找出勉强或害怕,但只看到球员接受战术指令时的平静——知道任务艰巨,但既然教练布置了,就只管执行。
“但我有个条件。”江凌飒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声音,“我要知道大概练什么。不用具体细节,但要知道框架。我不想莫名其妙进治疗室。”
“合理。”周以翎从抽屉里拿出便签纸,写下一串数字,“明天上午,专家会和你视频聊聊。你可以直接问她。”
江凌飒接过便签纸,对折,塞进训练服侧兜。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那只手上还缠着运动胶带,边缘已经磨损起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