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森堡市中心医院顶层的VIP康复病房，窗明几净，阳光洒满一室。监测仪器的滴答声规律而轻柔，与三个月前那个秘密诊所里的死寂压抑截然不同。

周以翎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正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数据图表微微蹙眉。她穿着宽松的棉质病号服，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底那种被伤痛和药物模糊的涣散已然消失，重新凝聚起熟悉的锐利光芒。左手手背上埋着留置针，右手则稳稳地握着一支电子笔，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批注。

病房门被轻轻敲响，随即推开。江凌飒探进头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润和些许汗意。她刚刚结束上午的训练。

“在干嘛呢，周经纪人？”江凌飒走进来，语气轻松，但目光快速扫过周以翎的脸色和监测仪屏幕，确认一切平稳。

“在核对埃琳娜教练发来的下一轮对手的体能数据峰值分析。”周以翎头也没抬，笔尖在平板上点了点，“他们左后卫的冲刺恢复速率比平均值低了8%，下半场70分钟后是明显弱点。另外，门将扑救右下角高空球时有习惯性侧身延迟，数据模型显示有0.3秒的可利用窗口。”

江凌飒走到床边，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凑过去看屏幕。“又是数据模型……不过这次我信。”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弄这些，医生没说你？”

“限时工作，每天两小时，严格遵守医嘱。”周以翎终于转过视线，看向江凌飒，目光在她还有些汗湿的额发上停留了一瞬，“训练强度提升了？心率带数据显示你今天的无氧阈值训练比上周多了两组。”

“观察力还是这么毒。”江凌飒拉过椅子坐下，打开保温袋，里面是她特意请厨师煲的虫草花鸡汤，“埃琳娜说我恢复得比预期快，可以适当加量。喏，给你的，补气。趁热喝。”

周以翎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汤，沉默了一下。“谢谢。”她接过，小口喝起来。鸡汤温热，带着药材淡淡的甘香，流入胃里，驱散了些许病房惯有的凉意。

江凌飒看着她安静喝汤的侧脸。三个月的时间，足以让很多事尘埃落定，也足以让一些更深的东西悄然沉淀。

欧盟与多国联合调查组对“信天翁”网络的司法程序已经启动，福格尔博士、塞巴斯蒂安·格拉夫等人被正式指控，相关资产冻结和引渡程序正在漫长而复杂的推进中。圣十字堡俱乐部元气大伤，被罚分、罚款、管理层大换血，昔日的德甲霸主如今在积分榜中游挣扎。那些曾被标记、被伤害的年轻球员，有的在法律援助下开始了新的职业生涯，有的选择了离开足球，但至少，他们有了选择的机会。

周以翎的父亲周明远，因其他已查实的受贿罪行，在中国被依法判处有期徒刑。他的案件与“信天翁”核心网络进行了切割。周以翎没有出席庭审，只是通过律师处理了必要事务。她似乎已经将那个名为“父亲”的复杂符号，连同过往的阴影，一并封存进了记忆深处某个不再轻易触碰的角落。

而她和江凌飒，则从这场风暴的中心，逐渐回归到相对正常的轨道。只是，有些东西永远地改变了。

“下午的康复训练是什么项目？”江凌飒打破沉默。

“上肢力量维持，核心稳定性，还有半小时的水疗。”周以翎回答得很精确，放下汤碗，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另外，心理医生约了四点。”

江凌飒点点头。周以翎的枪伤恢复顺利，但心理创伤和长期的焦虑症状需要更专业的干预。她能主动配合，已是很大的进步。

“我晚上没事，过来陪你做水疗？”江凌飒问得随意，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保温袋的提手。

周以翎看向她，眼神平静，但深处似有微澜。“不用。护士会帮忙。你明天还有对抗训练，早点休息。”

“我不累。”江凌飒脱口而出，随即又补充道，“水疗池那边……反正我也要放松肌肉。”

两人对视了几秒。有些话，在生死边缘徘徊时无暇说出口，在硝烟弥漫时无法说出口，如今在这安静明亮的病房里，却依旧被习惯性地包裹在层层的掩饰和试探之下。

最终还是周以翎先移开了目光，重新看向电脑屏幕，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随你。不过别打扰我下午的数据分析时间。”

江凌飒嘴角弯了弯：“知道，周大经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