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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指叩天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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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在空旷的听雨阁内拖出悠长而刺耳的回响,像某种不祥的征兆,也像命运齿轮再次咬合的启动。

沈清辞抱着冰冷的《指法精要》函套,静静立在昏黄的光线中。她看不见,但能“听”到,能“闻”到,能“感觉”到。

进来的不止一人。除了引路的李尚宫,还有另一道脚步声——更轻快,带着内监特有的、刻意收敛却仍显急促的步态,像是急着完成差事,又像是藏着不安。

空气里,随之飘入一丝极淡的、不属于这藏书楼的清新熏香,是宫中最常用的“苏合香”,常用于衣物的日常熏染,但此人身上的,似乎混着一丝更清冽的草木气,像是…刚去过御花园深处或药圃附近。

来人约在五步外停下。沈清辞能感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恭敬掩饰下的打量,也带着某种难以名状的紧张,那紧张的呼吸频率,比寻常太监略快半拍。

“奴婢小禄子,给沈姑娘请安。”一个年轻、略尖但努力放得沉稳的男声响起,恭敬中透着小心,语速比正常稍快一线。

“奉四殿下之命,特将此谱送到姑娘手中。殿下再三叮嘱,此《碣石调·幽兰》谱乃前朝孤本,辗转寻得,其中精义,或于姑娘有益。殿下有言,此谱得来不易,望姑娘善加珍用,务必…细阅。”

话音落,是锦盒开启的轻微“咔哒”声,接着,是纸张特有的、挺括而轻盈的摩擦声,被一双微凉的手递到面前。

沈清辞没有立刻伸手去接。她转向李尚宫声音的方向,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般的惶恐,以及一丝因“不合规矩”而产生的不安:“尚宫,这…奴婢岂敢…”

“既是四殿下美意,姑娘收下便是。殿下关怀乐艺,提点后进,也是常理。”

李尚宫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平稳无波,但沈清辞捕捉到一丝几不可察的凝滞,仿佛在观察,在衡量这“美意”背后的分量与用意。

“奴婢…谢四殿下赏赐,有劳禄公公。”沈清辞这才伸出双手,指尖触碰到那被递来的谱册。

册子不厚,封面是某种细腻的羊皮,触手微凉柔韧,边角以同色细锦包镶,工艺考究。

很轻,但捧在手中,那冰凉的皮质与纸张的挺括,却似有千钧之重,压在她的心头。

“殿下还有几句话,让奴才务必亲口转达姑娘。”小禄子向前凑近半步,声音压低了些,但确保李尚宫也能听清。

“殿下说,《碣石调·幽兰》之清冷孤高,恰如《离凰》所求之哀而不怨、孤而不绝。其中第三节‘空谷回响’的轮指技法,尤以‘七慢三急,气不断而意先转’为要,或可助姑娘参详《离凰》第三节‘凤泣血’之神髓。殿下还说…”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地送入沈清辞耳中,甚至刻意放慢了语速,“…谱中夹有前朝乐师批注一页,以朱砂圈点,色泽如新。姑娘可——细看——那几处圈点,方位、疏密,皆有深意,或为启发之钥。”

最后几句,他说得极慢,每个字都像蘸了墨,一笔一划写在空气里。

盲人如何“细看”朱砂圈点?四皇子明知她目不能视,却特意强调“细看”其“方位、疏密”,这不合常理。

除非——那“细看”并非用眼,而是用其他方式感知。

朱砂浓重,如果当年点注之人下笔用力,或许会在纸张背面留下极细微的压痕或墨料堆积的凸起?或者,那“方位、疏密”本身,就是一种不用眼睛“看”的密码?

沈清辞指尖在羊皮封面上微微一紧,冰凉的触感让她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

“奴婢谨记殿下教诲,谢殿下如此费心指点。请公公务必代奴婢叩谢殿下隆恩厚意。”

“姑娘客气了,奴才一定带到。话已传到,奴才不便久留,这便告退了。”

小禄子行礼,脚步声又轻快地退了出去,那步调里的急切,比来时更明显了些。

门再次合上,听雨阁内重归那令人窒息的寂静。但那寂静里,已弥漫开无形的、黏稠的张力。

沈清辞能感觉到,李尚宫的目光在她低垂的脸上,和她手中那本羊皮琴谱上来回扫视,沉默持续了数息。

“四殿下对姑娘的琴艺,倒是关怀备至,用心良苦。”李尚宫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但每个字都像经过斟酌。

“前有紫檀琴台,今有前朝孤谱。姑娘,天恩固然是幸,然则…过犹不及。你可明白?”

这话里,有提醒,有告诫,或许还有一丝更深的、连李尚宫自己都未必完全理清的探究与忧虑。

四皇子接连示好,对象是一个身份低微的盲女琴师,这本身就不寻常。

“奴婢明白。”沈清辞垂首,姿态恭顺至极,将那份惶恐与感激演绎得真切。

“殿下抬爱,奴婢惶恐。唯有战战兢兢,加倍勤勉,精研琴艺,以求御前献艺时不至有失,方能略报殿下、尚宫与娘娘的期许于万一。”

她将《幽兰》谱小心地叠放在怀中的《指法精要》函套之上,动作轻柔,“尚宫,此处阴凉,奴婢忽觉有些头晕,想先回房添件衣裳,再静心研读这两份琴谱,不知…可否?”

她需要立刻离开这个被李尚宫完全掌控的、空旷且回声清晰的公共空间。

回到自己的屋子,哪怕仍在监视之下,也多了几分私密与回旋的余地。更重要的是,她需要立刻、独自验证那个疯狂的猜想。

李尚宫沉默了一下,目光在她明显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判断这“头晕”是真是假,还是借故。

“也好。姑娘脸色确是不佳,回去好生歇着,莫要强撑。老奴送姑娘回去。”

回程路上,秋风拂过廊下,带着雨后特有的清寒。沈清辞抱着两套琴谱,指尖无意识地、反复地抚过《幽兰》谱冰凉的羊皮封面,那细腻的纹理下,仿佛藏着灼人的秘密。

小禄子最后那句话,反复在她脑中回响:“朱砂圈点…方位、疏密…启发之钥……”

钥匙…又是钥匙。琴莲钱、玉片、黑色细棒,是三把物理的钥匙。而这“方位、疏密”,会不会是另一把,解开密码的“钥匙”?

回到房中,李尚宫照例仔细检查了窗户,西窗紧闭,插销牢固,又摸了摸她的手炉,添了块新炭,指尖试了试温度,叮嘱道:“仔细身子,莫要劳神过度。若再不适,定要告知老奴。”语气是尽职的平稳,但那份“仔细身子”的重复,似乎比往日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叹息的意味。

“是,谢尚宫关怀。”沈清辞垂首应道。

门扉合拢,落闩声轻响。沈清辞静立片刻,侧耳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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