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夜色最沉。
沈清辞和衣躺榻上,未眠。
指尖烧灼感残留,那点烫从掌心钻入,顺血脉,一路烧到心底——像某种不祥的预兆,在黑暗中慢慢燎原。
窗外的更漏声缓慢而规律,子时、丑时、寅时。
她在心里默默数着,等天亮,等内务府送新琴箱来,等淑妃的“恩典”变成实实在在的绞索。
寅时三刻,天还青着。
脚步声来了——不是一人,是四人。
秋月在前,步轻而急;三人在后,步沉而匀,落地分寸一致,是内务府训练有素的太监。
为首那人呼吸绵长深缓,每一步的间隔毫厘不差,是高手。
而且……身上有极淡的檀香,混着某种金属的冷冽气。
是常接触兵器或刑具的人。
来了,淑妃的“恩典”,也是淑妃的……检验。
沈清辞从榻上坐起,指尖在袖中轻掐,确认发簪里的脉案纸还在,腰带里的琴莲钱还在。然后起身,整理衣襟,重新蒙好白绸。
敲门声起,不轻不重,正好三下。
“阿阮姑娘,内务府送琴箱来了。”
秋月的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
沈清辞开门。
门开时,晨间的凉气涌入,混着门外三人身上的气味——秋月惯用的皂角香,太监的檀香与金属冷气。
她能“听”出温度的变化:门外比屋内凉些,天还未暖。
“姑娘,这是内务府的刘公公。”秋月的声很轻。
“奉淑妃娘娘之命,来给姑娘送新琴箱,取旧琴箱。”
“有劳刘公公。”沈清辞侧身让开。
刘公公走进屋,脚步声很稳。
他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在屋里站了片刻——沈清辞能“听”出他在环视屋内,目光扫过床榻、琴案、妆台。
然后才开口,声尖细却不刺耳:“阿阮姑娘,娘娘吩咐,这旧琴箱今日就需处理。姑娘可有什么要收拾的?”
“不必了。”沈清辞的声很平静。
“该收拾的,昨夜都收拾过了。”
“那就好。”刘公公顿了顿,“那咱家就取走了。”
两个小太监上前,抬起旧琴箱。
焦尾琴昨夜已被她取出,放琴案上。
此刻琴箱是空的——至少表面是空的。
暗格里的东西,已在她发簪和腰带里。
琴箱被抬出屋。
沈清辞站门口,耳朵捕捉着每一个细节。
琴箱抬起时的重量,比有琴时轻,但暗格若填满该有异响,小太监呼吸的变化,有一瞬的屏息,在抬起时,刘公公衣袖摩擦的声,他在观察她。
“姑娘,”刘公公走到她面前,声压低了些。
“娘娘还有句话让咱家转达:琴箱旧了,就该换。但琴是自己的,要好生爱惜。”
“奴婢明白。”
“明白就好。”刘公公转身,“走。”
脚步声渐远。
秋月站门口,没有立刻离开。
等脚步声完全消失,她才轻声说。
“姑娘,刘公公是内务府副总管,淑妃娘娘的嫡系。他亲自来……娘娘对姑娘的事,很上心。”
上心。这个词用得妙。
沈清辞在心里默念一遍。
淑妃对她“上心”,是福是祸?
“秋月姐姐,”她转向声的方向。
“娘娘可还吩咐了别的?”
秋月沉默片刻。
“娘娘说,姑娘今日不必去乐坊练琴。让姑娘……去一趟太医院。”
沈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太医院?”
“说是姑娘御前献艺在即,让太医给姑娘请个平安脉,开些安神静心的方子。”
秋月的声很平稳,但沈清辞“听”出了一丝极细微的犹豫,她顿了顿,低声补充。
“娘娘还说,徐太医虽有时糊涂,但于音律养生之道颇有心得。让他看看脉象,也免得临场心慌。”
这话说得周全。
但沈清辞听懂了另一层:淑妃在测试——测试她是否会利用这次机会接触徐太医,测试徐太医见到她会说什么。
这是一石二鸟:既示关怀,又作试探。
“哪位太医?”
“徐太医。徐仁心徐太医。”
徐仁心。那个“已经不太清醒”的徐太医。
“奴婢知道了。”
秋月退下,轻轻带上门。
沈清辞站在屋中,晨间的凉意还未散。
她走到琴案前,指尖抚过焦尾琴弦。
去见徐太医。
这是机会,还是陷阱?
淑妃知道多少?
知道她手里有徐太医写的脉案?
知道徐太医是装疯?
还是……淑妃也在查十年前的事?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但有一点是确定:她必须去。
辰时,秋月领她去太医院。
太医院在宫城东北角,离正殿很远。
一路穿廊过院,秋月低声介绍着。
“徐太医是太医院的老人了,永和初年就在。只是……这些年身子不太好,时清醒时糊涂,平日不大看诊了。但医术是顶好的,娘娘信他。”
“徐太医……是哪里人?”
“这奴婢不知。只听说是江南人,入宫有三十多年了。”
江南。父亲也是江南人。
到太医院时,辰时一刻。
院子里弥漫着浓重的药草味,混杂着煎药的苦涩气。
有几个医士在院中翻晒药材,见她们进来,只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忙自己的。
“徐太医在偏厅。”一个年老的医士指了指西边。
“他说今日有人来,在那等着。”
沈清辞的心提了起来。徐太医知道她要来。
秋月领她到偏厅门口,停下。
“姑娘,奴婢在外面等。”
“有劳姐姐。”
沈清辞推开门。偏厅里光线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微弱的光。
屋里药味更重,还混着一股……陈年的、像是纸张发霉的气味。
“来了?”
一个苍老的声响起,沙哑,干涩,像破风箱。
沈清辞转向声的方向。
她能“听”出,那人在屋子的最深处,坐一张椅子上,呼吸很慢,很沉,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滞涩。
“奴婢阿阮,奉淑妃娘娘之命,来请徐太医请平安脉。”
“平安脉……”徐太医重复这三字,轻轻笑了,笑声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在这宫里,哪有什么平安。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沈清辞没有接话。她走到近前,在诊凳上坐下,伸出手腕。
徐太医的手指搭上她的腕。
那手指很凉,皮肤粗糙,布满了老茧和皱纹。
但他的指法很稳,按在脉门上,力道均匀。
“姑娘这脉……”他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