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问，是织田老板吗？”狛治上前问道。

老掌柜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正是。二位是…？”

“我们是高桥琴夫人介绍来的。”妓夫太郎将贴身收好的清单取出，双手递上。

“哦？琴夫人啊。”织田老板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接过清单，就着灯光仔细看了看，“这是…要做一件羽织？用料写得这么详细，是琴夫人的风格。”

他放下清单，从柜台后走出来：“料子都在这边，二位随我来挑。”

他领着两人走到一排排高大的货架前。按照清单上的要求，他先抽出一匹浅灰色的布料：“你们摸摸这个，经纬密实，染得也匀，颜色正。”

狛治和太郎依言伸手抚摸，布料触感厚实柔软。

太郎学着琴夫人教的方法，捏起布边轻轻搓了搓，声音低沉稳妥。他又将布料一角举到灯下细看，经纬线交织均匀，几乎没有瑕疵。

“很好。”狛治点头。

接着是深蓝色的薄绸里料。织田老板一一拿出几种品质相当的供他们选择，并解释了各自细微的差别。两人仔细对比触摸，最终选定了手感最舒适、色泽最合适的。

然后是线。靛青、灰色、深蓝色的棉线和丝线，一卷卷整齐码放着。织田老板推荐了结实耐用的几卷。

最后是纽扣。在一个小巧的螺钿盒里，放着各式各样的木质和牛角扣。

两人按照琴夫人“色泽温润、稍深于布料”的嘱咐，挑中了五颗深褐色、带有天然木纹的圆形扣子，触手光滑微温。

“绣线的话，银灰色的丝线这里刚好有一些。”织田老板从另一个小抽屉里取出一束闪着柔和光泽的丝线。

所需的顶针、手针、裁布剪刀等工具也一并配齐。

将所有东西清点包好，算账时，织田老板果然给了优惠。

“琴夫人介绍来的，又是给长辈尽孝心，我这老头子当然要支持。”他笑呵呵地说。

两人道了谢，付了钱。看着外面已经完全黑透的天色，妓夫太郎有些迟疑地开口：“织田老板，我们还有个不情之请…”

“嗯？你说。”

“这些东西，我们想晚上再来取…因为是想给师父一个惊喜，不方便现在拿回去。”狛治解释道，“当然，如果您不方便…”

织田老板捋了捋胡子，看了看外面天色，又看看眼前两个眼神诚恳的少年，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可。我今晚盘账，会晚些走。你们何时来取？”

“大概…等师父睡下后。”妓夫太郎估算着。

“那你们来的时候，轻轻敲三下门，说‘织田老板，取料’就行。”织田老板爽快地答应了，“东西我先给你们收在里间。”

“真是太感谢您了！”两人由衷地鞠躬道谢。

离开越后屋，两人这才急匆匆往道场赶。

天已黑透，家家户户窗口透出温暖的灯火。远远看见道场门口亮着的那盏灯笼时，两人都不由自主加快了脚步。

然而，就在他们刚要踏进院门时，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门边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是庆藏。他披着那件刚补好的深蓝色羽织，手里提着一盏小风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他脸上看不出情绪的表情。

“你们两个臭小子，”庆藏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不是说傍晚就回来吗？这都什么时辰了？天都黑透了！”

狛治和妓夫太郎心里同时“咯噔”一下，僵在原地。

庆藏提着风灯走近两步，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看到他们虽然风尘仆仆但衣着整齐，似乎松了口气，但眉头还是皱着：

“我还给你们两个臭小子热着饭呢！先别站在外面吹风了，赶紧进去暖和暖和，洗把脸，吃饭！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

说完，他转身就往厨房走，脚步咚咚作响，显然等了有一阵子了。

狛治和妓夫太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心虚和暖意。两人连忙跟上。

厨房的灶上果然温着饭菜。简单的腌菜、味噌汤，还有特意留出来的、炖得烂烂的鸡肉和萝卜。饭在锅里也还温着。

“赶紧吃。”庆藏站在厨房门口，抱着胳膊看着他们，“吃完了把碗洗了。我去主屋了。”

“是，师父。”两人乖乖应声，坐下来默默吃饭。热食下肚，疲惫感才真正涌上来，但心里却踏实了。

吃完饭，收拾好厨房，两人来到主屋。庆藏正坐在被炉边喝茶，见他们进来，指了指对面：“坐下。”

两人依言坐下。

“活计还顺利？”庆藏问。

“顺利。”狛治简单汇报了护送和遇到劫匪、轻松解决的过程。

庆藏听完，点了点头，脸色缓和了些：“没受伤就好。以后接了活，尽量估准时间，别让家里人担心。恋雪和小梅下午问了好几次你们回来没。”

“是，师父，我们下次注意。”两人老实认错。

“行了，今天也累了，早点休息吧。”庆藏挥挥手，没再多说。

两人行礼退出。狛治给了妓夫太郎一个眼色，示意他先回房。狛治自己则走到恋雪房门外，轻轻叩了叩。

恋雪拉开一条门缝，见是狛治，有些意外：“狛治先生？有事吗？”

狛治压低声音，快速说道：“布料和工具都按单子买好了，在越后屋。我们跟织田老板说好，晚上师父睡下后去取。取回来…放哪里？”

恋雪想了想，也轻声回答：“我房间里有个放旧衣物的大箱子，底层是空的，可以先藏在那里。”

“好。那我们取回来，就放在你房门旁边。”狛治点头，“你晚上关好门窗，早点休息。”

“嗯，你们也小心。”恋雪柔声应道，眼中带着关切。

狛治回到自己房间，却没有立刻躺下。他静静地坐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直到主屋的灯火熄灭，又过了好一阵子，隔壁庆藏房间里传来平稳而悠长的鼾声。这是真的睡熟了。

他这才起身，悄无声息地拉开门。几乎同时，隔壁太郎的房门也轻轻打开了。两人在昏暗的走廊里对视一眼，默契地点点头。

正要往外走，妓夫太郎的房间里传来小梅迷迷糊糊、带着浓重睡意的声音：“哥哥…？你要出去吗？”

妓夫太郎脚步一顿，转身回到屋里。小梅半睁着眼睛，从被窝里探出小脑袋，怀里还搂着布偶。

妓夫太郎走到她身边蹲下，摸了摸她的头，用气音说：“哥哥和狛治哥哥出去一下，很快回来。小梅乖，继续睡。”

小梅努力睁大眼睛，似乎想清醒一点，但睡意太浓。她含糊地嘟囔着：“嗯…把…把新衣服…带回来…”说完，眼皮又沉重地合上，呼吸很快变得均匀。

妓夫太郎给她掖好被角，这才重新起身，和等在外面的狛治一起，像两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溜出了道场。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屋檐下零星几盏守夜的灯笼散发着微弱的光。两人快步来到“越后屋”紧闭的店门前。

狛治依言，屈指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低声道：“织田老板，取料。”

里面很快传来脚步声和门锁抽动的声音。店门打开一条缝，织田老板的脸在灯下出现。

他什么也没说，侧身让两人进去，很快从里间提出了那个打包得整整齐齐的大包袱。

“都在这儿了，清点一下？”

“不用了，相信您。”狛治接过包袱，手感沉甸甸的，却很踏实。

“代我问琴夫人好。”织田老板压低声音说。

“一定。多谢老板。”两人再次道谢，抱着包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道场，一切如旧，只有风声掠过屋檐。

狛治站在恋雪房间门外，仔细听了听里面的动静。

一片寂静。

狛治轻手轻脚拉开门，将包裹小心地放在了门内，然后轻轻地把门拉好。然后对太郎比了个手势，两人各自悄然回到自己房间。

拉上门，太郎背靠着门板，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走到窗边，看着寂静的庭院，看着主屋那扇已经熄了灯的窗户。

怀里似乎还残留着那包袱沉实的触感。那里面不仅仅是几匹布、一些线、几颗扣子。

那是藏青色的夜空，是水波般的纹样，是每个人小心翼翼怀揣着的心意，是一个正在悄然编织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