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身从顺一手里接过那个篮子,掀开上面盖着的布:“我给孩子们带了点自己做的小玩意儿,还有一点粗点心,不成敬意,大家尝尝。”
篮子里露出的东西让众人都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只见里面躺着几个做得栩栩如生的布偶。最显眼的是四个小一些的娃娃:
一个穿着白色练功服、表情认真,这是狛治;一个穿着粉色和服、笑容温柔,这是恋雪;
一个穿着青色常服、眼神坚毅,这是太郎;
还有一个穿着粉色小袄、笑得见牙不见眼,这是小梅。
每个娃娃都被填充得鼓鼓囊囊,针脚细密,连神态都抓得极准。
而在四个小娃娃旁边,还有一个稍大一些的娃娃,穿着深蓝色的简单衣服,脸上带着宽厚爽朗的笑容,这是庆藏师父。
这个大娃娃被放在四个小娃娃中间,像一个沉稳可靠的守护者,将小娃娃们拢在身旁。
“这…这是…” 庆藏看着那个和自己神似的大娃娃,一时语塞,脸上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赧然。
琴夫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做几个孩子的娃娃时,顺一和我说,给庆藏师父也做一个吧,大家是一家人,一个也不能少。我就试着做了一个,手艺粗陋,希望您不要介意。”
“哪里哪里!做得太好了!太像了!” 庆藏连连感叹,拿起那个“自己”,左看右看,爱不释手,“您这手艺,真是绝了!谢谢!太谢谢了!”
小梅已经欢呼着抱起了那个“自己”的娃娃,又指着“哥哥”和“恋雪姐姐”、“狛治哥哥”的娃娃,兴奋得小脸通红:“好像!好像呀!琴阿姨好厉害!”
恋雪也小心地捧起属于自己的那个娃娃,指尖轻轻拂过娃娃衣服上绣的细致花纹,眼中满是感动:“琴夫人,您费心了,这礼物太珍贵了。”
狛治和太郎各自拿起自己的娃娃。狛治和太郎的娃娃甚至还在腰间用黑线绣了一条小小的“素流”练功带。
太郎看着娃娃脸上那副坚定的表情,心里涌起一股暖流,郑重地对琴夫人鞠躬:“谢谢您,琴夫人。”
顺一在旁边看着大家高兴的样子,也憨憨地笑了。
“你们喜欢就好。” 琴夫人欣慰地说,“点心在下面,大家分着吃。今天就不多打扰了,你们还要去初诣吧?我和顺一也该去参拜了。”
又寒暄了几句,互相送上了新年最美好的祝福,琴夫人和顺一便告辞离开了。
道场的屋檐下,又恢复了短暂的安静,但那份收到意外礼物的惊喜和温暖,却久久留在每个人心里。
“好了!咱们也准备出发!” 庆藏精神抖擞,“去神社初诣!”
换上整洁的衣服,一家人再次走出道场。这次的方向是镇子东边那座香火颇盛的小神社。
街道上的人明显多了起来,男女老少都穿着鲜艳的新衣,面带笑容,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去。见面互道“新年好”的声音此起彼伏,充满了喜庆。
神社前长长的石阶上已经排起了队,但并不拥挤嘈杂,气氛庄重而平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线香气味。大家随着人流行进,终于来到了拜殿前。
“来,先洗手漱口。” 庆藏带着大家走到手水舍(净手池)前,舀起一瓢清水,按照礼仪先洗左手,再洗右手,然后漱口,最后将柄勺立起清洗勺柄。几个孩子也学着他的样子,认真地完成这净化身心的仪式。
接着来到拜殿前,投入香油钱(通常是五日元硬币,谐音“有缘”),摇响铃铛。
在清脆的铃声中,庆藏率先深深鞠躬两次,拍手两次,合十许愿,最后再鞠躬一次。恋雪、狛治、太郎和小梅也依样照做。
小梅拍手时格外用力,闭着眼睛,小嘴无声地翕动,许愿许得十分认真;
太郎双手合十时,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最终汇聚成一个简单的愿望:愿此景长存,愿此家永安;
狛治的愿望简洁而坚定,目光在身旁的恋雪和道场众人身上停留一瞬,许下希望大家平安健康、幸福长久;
恋雪祈愿父亲健康,道场平安,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幸福;
庆藏的愿望则如同他这个人一样宽厚:愿弟子们茁壮成长,愿世间少些苦难,愿眼前这来之不易的团圆,能一直延续下去。
参拜完毕,旁边就有贩卖御守(护身符)和神签的窗口。
“走,去抽个签,求个御守!” 庆藏兴致勃勃。
小梅第一个跑过去,踮着脚指着挂出来的各种御守:“庆藏师父,那个粉色的!有金鱼图案的!好看!”
“好,给小梅买一个健康御守。” 庆藏笑着付钱,替小梅选了一个绣着松竹梅还有金鱼、寓意健康长寿的可爱御守,帮她系在腰带上。
接着,给恋雪选了“安产御守”(恋雪红着脸小声抗议:“父亲!”庆藏哈哈大笑:“平安的安,生产的产,泛指一切平安顺遂嘛!”),给狛治和太郎选了“必胜”或“武道成就”的御守,给自己选了个普通的“家内安全”御守。
然后是抽签(おみくじ)。小梅紧张地摇晃签筒,掉出一支签,对应的号码是“十七”。拿到签文纸,她不识字,着急地拉哥哥:“哥哥哥哥,快看看!是什么?”
妓夫太郎接过,念道:“…吉。意思是,会有好事发生,但需要耐心和努力。”
“吉!是吉!” 小梅开心地跳起来。
恋雪抽到了“中吉”,狛治是“小吉”,太郎也是“吉”。
庆藏最后一个抽,展开签文一看,乐了:“哈哈哈,我也是‘吉’!看来今年咱们道场运气不错!”
当然,也有人抽到不太理想的签。旁边就有一位年轻姑娘抽到了“凶”,正愁眉苦脸。
庆藏看见了,温和地指指拜殿旁边专门系凶签的木架或树枝:“姑娘,别担心。把签文系在那里,就是把不好的运气留在神社了,神明会帮你化解的。”
那姑娘连忙道谢,依言去做。
最后,庆藏又买了几枚絵馬(许愿木牌)和笔。“来,把今年的愿望写下来,挂在这里,神明会看到的。”
大家各自拿着木牌,走到一旁安静的地方书写。
小梅不会写复杂的字,就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妓夫太郎认真地写下“守护”;
狛治写下的“安”字格外端正;
恋雪娟秀的字迹写下“四季平安”;
庆藏则挥笔写下“素流兴旺”四个大字。
木牌被郑重地挂在了绘马架上,和其他无数承载着祈愿的木牌一起,在冬日微风中轻轻碰撞,发出悦耳的声响,仿佛汇聚成了对新一年最美好的交响。
参拜归来,已是晌午。道场门口的信箱里,果然塞满了各式各样的年贺状(贺年卡)。花花绿绿的卡片,承载着来自亲朋好友、街坊邻居甚至以前学生的祝福。
“这么多!” 小梅帮着把贺年卡抱进屋,铺在榻榻米上,像一片彩色的海洋。
大家围坐在一起,一边吃着琴夫人送的点心,一边翻阅贺年卡。
有简单的印刷卡片,也有手绘的可爱图案;
有来自铃木糖果铺老板的,有来自石田花店婆婆的,有来自书肆老板的,有来自铁匠铺宫本的,
甚至还有那三个小弟子宗之介、竹雄、健太联合画的一张歪歪扭扭但充满童趣的贺卡,上面画着五个人(他们三个加上顺一和小梅)在道场练武的场景。
每读一张,就仿佛看到一张熟悉的笑脸,听到一声真诚的祝福。屋子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咱们也得给大家回贺年状。” 庆藏说,“下午就写,写完太郎和狛治去投递,正好也算拜年了。”
午饭是昨天提前准备好的“御节料理”。精致的漆盒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五彩缤纷的冷食:黑豆(象征勤劳健康)、红白鱼糕(喜庆)、伊达卷(象征文化进步)、栗金团(金色财富)、甜煮小鱼(子孙昌盛)…
每一种都小巧精致,寓意美好。按照传统,元旦这天不动刀火,主妇得以休息,家人享用这些耐存放的吉祥食物。
还有暖呼呼的“杂煮”(年糕汤)。汤底清澈,里面浮着白嫩的年糕、鸡肉、蔬菜,喝下去浑身都暖了。
“我开动了!” 齐声说完,大家开始享用这顿特别的年饭。
小梅对甜丝丝的栗金团格外青睐,恋雪细嚼慢咽着每一口充满祝福意味的食物,狛治和太郎吃得很快但很香,庆藏则吃得津津有味,不时点评一下哪家的食材用得实在。
午后阳光正好。大家铺开纸笔,开始写回寄的贺年状。
庆藏口述,和狛治、太郎负责书写大部分,恋雪写一些给女性亲友的,小梅则负责在自己和哥哥的贺卡角落画上小小的梅花或太阳。
安静的下午,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偶尔的低声商讨。
写好的贺年状堆成了小山。狛治和太郎用布包袱装好,出门去投递。
走在拜年的街道上,几乎每进一家门,都会受到热情的款待,被塞上一把糖果或一块点心,收到更多的祝福。
等他们绕完一大圈回来,手里又多了不少邻居回赠的小礼物。
傍晚,庆藏师父变戏法似的拿出几个崭新的、印有吉祥图案的“御年玉袋”(压岁钱袋)。
“来,新年压岁钱(お年玉)!” 他笑呵呵地,按照从小到大的顺序,先给了小梅一个。
小梅双手接过,摸了摸鼓鼓的小袋子,惊喜地睁大眼睛:“庆藏师父,这是…?”
“是压岁钱,给小梅买糖吃,买喜欢的东西。” 庆藏摸摸她的头。
接着是太郎、恋雪、狛治。每个人接过时,都郑重地道谢。这不仅是一份钱,更是一份长辈的关爱与祝福。
天色渐暗,但新年的喜庆还未结束。
“走!最后一个节目——去看烟花!” 庆藏大手一挥。
镇外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天色完全黑透时,“咻——嘭!” 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绚烂绽开,金色的光芒如雨般洒落,照亮了每一张仰望的笑脸。
紧接着,更多的烟花升空,红的、绿的、蓝的、紫的…千姿百态,将夜空装点得如白昼般绚烂。
巨大的声响和耀眼的光芒,象征着驱散旧年晦气,迎接光明的新年。
小梅依偎在哥哥怀里,看得目不转睛,每当有特别大的烟花炸开,她就忍不住发出小小的惊呼,然后开心地拍手。
恋雪仰望着星空下的火树银花,眼中映照着璀璨的光芒。狛治站在她侧后方半步,静静守护。
太郎搂着妹妹,看着这繁华盛景,心中前所未有的充实与平静。
庆藏站在孩子们中间,双手叉腰,笑得开怀,仿佛看着自己最珍贵的宝藏。
在烟花的轰鸣与光芒的间歇,新的一年,就在这样充满了祝福、温暖、希望与欢声笑语中,稳稳地拉开了序幕。
道场的屋檐下,新的门松静静伫立,注连绳轻轻摆动。屋子里,那几个栩栩如生的布娃娃并排坐在柜子上,仿佛也在微笑地看着这个家,守护着这份来之不易、却越发坚固温暖的团圆。
新年,真的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