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一张大大的绵纸在矮桌上铺开,压好边角。然后拿起炭笔,对照着小本子上的尺寸,开始一边讲解,一边在纸上画出流畅的线条。
“按照尺寸,先裁剪出纸样。这一步必须要精准,不能有丝毫马虎。纸样是衣服的骨架,骨架歪了,衣服穿上身就不对劲。”
炭笔划过纸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肩线、袖窿、衣身、下摆…一条条清晰的辅助线逐渐构成了一件羽织的轮廓。
“纸样画好,检查无误后,才能用它来裁剪布料。”琴夫人放下炭笔,拿起那块藏青色的主料,“布料裁剪,更要小心。下剪刀前,要反复比对,顺着布料的经纬方向。剪错了,可就无法挽回了。”
恋雪跪坐在她对面,听得极其认真,目光紧紧跟着炭笔和琴夫人的手指移动,不时轻轻点头。
小梅也趴在桌子另一边,虽然很多术语听不懂,但看到纸上的线条渐渐变成衣服的形状,还是觉得非常神奇。
“裁剪好所有的衣片之后,”琴夫人继续讲解,“还不能立刻正式缝合。要先进行‘假缝’。”
“假缝?那是什么呀?”小梅好奇地重复。
琴夫人拿起针线,用一根颜色醒目的线,在两张碎布片上稀疏地缝了几针,演示着,
“就是用大针脚,暂时把裁剪好的衣片按照样子拼凑起来。目的是让需要穿这件衣服的人试穿一下。”
她看着恋雪和小梅,认真地说:“看看尺寸是否完全合适,肩膀会不会紧,袖子长短如何,活动起来是否方便。如果有哪里不合适,在假缝阶段很容易拆开修改。一旦正式缝合了,再想改,就难了,也容易留下痕迹。”
“原来是这样…”恋雪恍然,眼中流露出钦佩,“真是每一步都考虑得很周到。”
“给重要的人做衣服,尤其是想给他惊喜,就更不能出错。”琴夫人微笑道,目光扫过眼前两个女孩,又仿佛透过她们,看到了院子里那两个为此奔波努力的少年,“这份心意,要通过最妥帖的手艺表现出来才好。”
她将画好的基本纸样小心地沿线条剪下,递给恋雪:“来,恋雪小姐,你照着这个纸样,在这块浅灰色的内衬布上画一遍。我们先用内衬布练习裁剪。小梅,你来帮姐姐压住布角,别让布滑动,好不好?”
“好!”小梅立刻来了精神,伸出小手,认认真真地按住布料的边缘。
恋雪接过纸样和划粉。她将纸样在浅灰色的内衬布上放正,用划粉沿着边缘,仔细地描画起来。
琴夫人在一旁静静看着,偶尔出声提醒一句“这里转角要圆润些”,或者“这条线要再拉直一点”。
屋内的气氛宁静而专注,只有划粉摩擦布料的细微声响,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院子里练武的呼喝声。
院子里,三个孩子在庆藏的指导下,已经满头大汗,但依旧练得起劲。
狛治和太郎各自复习了一阵基本功,感觉身体彻底活动开了,疲惫感也消散得差不多了。
庆藏注意到了,他拍了拍手,让三个孩子停下来休息,然后对狛治和太郎招招手:“你们两个,过来。”
两人走到院子中央。
“精神头回来了?”庆藏打量了他们一下,“那好,光自己练看不出问题。你们两个,对练一下我看看。先不用武器,就拳脚。”
狛治和太郎面对面站定,相隔数步。狛治面上沉静,眼神专注;太郎则深吸一口气,摆出素流基础的起手式,眼神锐利起来。
“开始。”庆藏后退几步,让出空间。
几乎是庆藏话音落下的同时,狛治动了。
他步伐沉稳迅捷,瞬间拉近距离,一记直拳直取太郎中门,拳风短促有力。
太郎没有硬接,侧身滑步,正是庆藏这些日子教他的弧线步。他避开拳锋的同时,右腿扫向狛治下盘。
狛治反应极快,抬膝格挡,另一只手已化拳为掌,拍向太郎肩头。两人拳来腿往,动作快而清晰,破风声在院子里“嗖嗖”作响。
三个孩子坐在廊下,看得眼睛都直了。宗之介张大了嘴巴,竹雄紧张地攥着小拳头,健太则小声“哇”了一下。
“看清楚他们的步法。”庆藏在一旁讲解,“狛治的步法稳,步步为营;太郎的步法活,善于迂回。没有好坏之分,关键是要适合自己,用在合适的地方。”
场中,狛治一记连环踢被太郎连续后撤闪开,太郎抓住狛治收腿的瞬间空隙,矮身切入,一拳捣向狛治肋下。狛治拧腰闪避,手肘顺势下压格挡。
“啪!”一声闷响,两人手臂相撞,各自退开半步,随即又迅速贴近。
庆藏看得微微点头,神情中充满了对二人的赞赏。
狛治的基本功扎实,攻防转换流畅;太郎虽然学习时间短,但把野性和灵巧融合进素流的基础后,形成了独特的节奏,尤其是闪避和切入的时机,抓得很准。
两人你来我往,打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额头都见了汗,呼吸也略微急促起来,但动作丝毫不乱。
“停。”庆藏出声。
两人同时收势,后退一步,微微调匀呼吸。
“不错。”庆藏点评道,“狛治,你的节奏可以再稍微变化一下,别让对手太容易摸清。太郎,切入那一下很好,但之后的衔接可以更果断。不过整体都有进步。”
他转身走向武器架,取下两把练习用的木刀,扔给两人:“拳脚练过了,再试试兵器。还是你们俩对练,用木刀。宗之介,竹雄,健太,你们三个仔细看,对你们以后用木刀练习有好处。”
“是!”三个孩子立刻挺直腰板,眼睛瞪得更圆了。
狛治和太郎接过木刀,在手中掂了掂,熟悉了一下重量和重心。木刀比真刀轻,也没有锋刃,但挥舞起来的威势依旧不容小觑。
两人再次相对而立。
狛治双手握刀,竖于身前。太郎则采用更适合单手镰刀的起手架势,木刀斜指地面,身体微微侧转,重心压低。
“开始。”
狛治率先发动,木刀划出一道简洁的弧线,当头劈下。速度不快,但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太郎没有选择硬架,他知道力量上自己可能吃亏。他脚下步法再变,向斜前方滑步,同时手中木刀由下而上斜撩,目标是狛治的手腕。
这是将镰刀技法融入刀法的尝试。狛治手腕一翻,变劈为格,“铛”一声脆响,两把木刀架在一起。
紧接着,狛治刀身一震,荡开太郎的木刀,顺势横扫。太郎灵活地后仰,刀锋几乎擦着他的鼻尖掠过,他趁机旋身,木刀贴着狛治的刀身向上一挑,试图打乱狛治的握刀。
木刀交击声变得密集起来,“铛铛”之声不绝于耳。
狛治的刀法沉稳严谨,每一击都蕴含着扎实的基本功;太郎的刀法则显得更加灵动刁钻,常常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发起攻击,虽然力量稍逊,但速度和角度弥补了许多。
庆藏看得格外仔细。他发现,太郎在使用木刀时,很多下意识的动作和发力方式,确实更贴近镰刀那种弧线、勾带的特性。这不是坏事,反而可能是一条适合他的独特道路。
“注意脚下!”庆藏出声提醒太郎。太郎在一次连续抢攻后,脚下步法略显凌乱。
在庆藏师父提醒下,他马上调整呼吸,重新稳住重心。
狛治抓住他调整的瞬间,一记正劈压下。太郎双手握刀上架,“铛!”一声比之前更响的碰撞,太郎手臂微麻,脚下不由自主退了一步。
狛治势不饶人,刀势连绵,如潮水般压下。太郎被逼得连连后退,眼看就要退到院子边缘。
就在这时,太郎突然不再一味格挡。他看准狛治一刀挥出的瞬间,身体猛地向侧后方大幅度倾倒,几乎与地面平行,险之又险地避过刀锋,同时手中木刀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点向狛治持刀手的肘关节。
这一下变化极快。狛治猝不及防,手臂一麻,木刀差点脱手。他闷哼一声,硬生生止住退势,手腕一拧,用刀柄尾部磕向太郎的手腕。
两人再次分开,各自喘息,但看向对方的眼神里,都多了棋逢对手的热切。
“好了!”庆藏适时叫停,“到此为止。再打下去,就真要受伤了。”
狛治和太郎这才彻底收势,汗水已经浸湿了练功服的背心。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肯定。
“打得不错。”庆藏走过来,拍了拍两人的肩膀,“狛治,你的基础很牢,但面对太郎这种灵活的打法,有时候可以更激进一点,别被他带乱了节奏。太郎…”
他转向太郎,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赞许:“你把镰刀的一些想法用到木刀上,这个思路很好。虽然现在还有些生硬,衔接不够流畅,但方向是对的。继续琢磨,找到最适合你自己的方式。”
“是,师父!”两人齐声应道。
廊下三个孩子早已看得心潮澎湃,宗之介激动得小脸通红:“狛治哥哥好厉害!太郎哥哥也好厉害!那个弯腰躲开,然后…然后那样刺出去的动作,好帅!”
“我以后也要那么厉害!”竹雄小声但坚定地说。
健太则还在回味刚才最后那一下交锋,嘴里喃喃:“还能那样打啊…”
庆藏看着孩子们兴奋的样子,笑了:“好了,今天的晨练就到这里。宗之介,竹雄,健太,你们回家去吧,记得自己也要勤加练习。”
“是!庆藏师父再见!”三个孩子行礼后,依依不舍地离开了道场,一路上还在兴奋地比划讨论着刚才看到的精彩对决。
院子里安静下来。狛治和太郎去井边打水擦洗,顺便把院子里打扫一下。
房间里,图样的绘制和假缝的讲解也接近尾声。
恋雪已经成功地在浅灰色的内衬布上复制好了纸样,并且在琴夫人的指导下,用那把大剪刀,小心翼翼地将布料沿着划线裁剪下来。
小梅一直乖乖地帮忙压着布角,小脸上满是认真的神色,仿佛自己也在完成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很好,裁剪得非常准确。”琴夫人仔细检查着裁好的布片,点头赞许,“接下来,就是假缝了。”
她拿起针,穿上线,开始示范如何用稀疏而整齐的大针脚,将前襟、后片、袖子等布片暂时拼合起来。
“针脚要均匀,不能太紧,也不能太松。太紧了拆起来麻烦,太松了试穿时容易开线,看不出真实效果。”
恋雪仔细看着,然后接过针线,在琴夫人的注视下,尝试着缝合第一片。
小梅也得到了一根针和一小段线,琴夫人教她在碎布上练习最基本的平针。
小梅学得格外专注,虽然缝出来的线迹歪歪扭扭,长短不一,但她乐此不疲,缝好一小段就献宝似的拿给琴夫人和恋雪看。
“小梅真棒,第一次学就能缝起来了。”琴夫人也总是温柔地鼓励。
假缝的步骤一步步进行。当恋雪在琴夫人的指点下,将最后一片袖子暂时固定好时,一件羽织的雏形赫然出现在她们面前。
虽然只是用浅灰色内衬布做的“样品”,针脚稀疏,颜色也与最终成品相去甚远,但已经能隐约看出一件羽织应有的样子了。
“完成了…”恋雪轻轻抚过这件“假缝样衣”。
从一堆零散的布料,到眼前这件初具形态的衣服,这个过程本身就充满了奇妙的力量。
“这只是第一步。”琴夫人微笑着说,眼中也有欣慰,“等确认所有尺寸都完美无误后,我们就可以拆掉这些假缝线,正式开始用主料制作了。到那时,才是真正考验手艺的时候。”
她看了看窗外,阳光已经升得很高了。“今天先到这里吧。恋雪小姐已经掌握了基本步骤,小梅也学会了穿针和简单的平针。回去后,小梅可以多练习练习平针,让手指更灵活。我们明天再继续下一步,怎么样?”
“好!”小梅立刻答应,她已经开始喜欢上这种“创造”的感觉了。
恋雪也点头:“辛苦您了,琴夫人。明天我们再继续。”
琴夫人将假缝好的样衣小心叠好,和其他布料工具一起收进包袱。“那我就不多打扰了。顺一也该回去了。”
她起身,和恋雪、小梅一起走到屋外。
“琴夫人,今天真是太感谢您了。”庆藏走过来,真诚地道谢。
“您客气了。两个孩子都很聪明,学得很快。之后一段时间就要经常打扰您了。”琴夫人笑着说,“那我就先告辞了。”
看着琴夫人离开的背影,庆藏摸了摸下巴,总觉得今天道场里的气氛,有种说不出的…暗流涌动?几个孩子似乎都藏着点什么,但又都表现得很正常。
他摇了摇头,转身看向院子里。
狛治和太郎已经收拾完毕,正帮着把练习用的木刀放回架子。恋雪和小梅站在廊下,小声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阳光正好,暖暖地照着道场,照着屋檐下的门松和注连绳,照着院子里每一个人的身影。
庆藏伸了个懒腰,决定不再多想。孩子们有自己的世界,有自己的心意,是好事。
他只要守好这个家,看着他们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长大,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