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有这样的习俗,帝王死去,东西南北宫门口四口大钟就会敲起来,敲九下,全天下的人就知道坐在所有人头顶的人驾鹤西去了。
我父皇死的那天钟声并没有响。
我几乎以为太极殿发生的一切是一个梦魇。
我焦急地等待着,我并不知道我在等待什么,冥冥之中我知道,有什么就要来了。我甚至在王璁面前也坐立不安,“发生什么了?”王璁问我。
我摇头,不要她问,“什么也没发生?”
王璁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司马紫虚什么时候回来?”我问。
“不知道,”王璁低下头,她手里的书翻过一页。我惊讶于她令人意外的生硬口吻说话。“她很快就会回来了。”王璁说。
“为什么?”我问,“能不能再快一点?”
王璁无奈地看着我,我知道面对她我很像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丧钟就是在这个时候响的,浑厚地钟声一直回荡在京城上空。
为这绵绵不绝的声音我等待了三天。
我屏息听着它们一下又一下,直到声音散去我也没有回过神来。等我察觉到王璁在看我,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
“王璁,”我讪讪地说,“刚才我们讲到哪里了,快继续吧。”
“殿下看起来一点不意外。”王璁把手里的书合上,搁在桌子上。
她站起身来,从敞开的窗户望出去,而后低头看我,居高临下地审视。
我搁下笔,不敢去看她的眼睛,心虚极了。
我听见王璁道:“恭喜殿下。”她顿了顿,“或许如今该改口叫陛下了。”
她的口气有些怅惘,她嘴上对我说着恭贺的话,心里绝不是开心的。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以为这应该是一件喜事。
“我会对你好的。”我对王璁说,握住了她的手。
王璁淡淡地笑了一声,那笑容在她脸上一闪而过。
我张了张嘴,我想问她为什么不为我高兴。
可是文馆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云殊站在门口,“陛下,”她这样叫我,微微弯着腰。
“陛下,”王璁将她的手从我掌心里抽出去。
“该更衣了。为先帝收拾遗容,百官将来哭临,”王璁对我说。
我走向云殊,走到一半想起来没有跟王璁道别,又折返回去对她说:“明天见。”
王璁眼里露出一点惊讶。“陛下,”她轻声对我说,“您已经不需要上学了。”
我坐上轿子摇摇摆摆到太极殿前的时候,还在想王璁对我说的话。
“您该走了。”王璁在文馆目送着我离开,在江南轻吻我的人低下头,我看不见她的脸,我们两人中间有些东西改变了,但是这时我坚信我能得到我自己想要的。
这对我来说轻而易举。
我在轿子里膨胀,几乎志得意满。直到我下了轿子,被寒风一吹,脑袋才冷静下来,这就看见太极殿面前跪着很多宫女和太监。
云殊让我不必担忧,“她们马上就要出宫去了。”云殊说,“太后心善,让她们回家。”
我知道那些都是伺候我父皇的宫人,她们中间有些人已经垂垂老矣,有些人还年轻。
我从她们身边走过,我在看她们,她们也在看我,以一种不将头抬起来的方式,观察我的脚尖和影子。我一点也不想知道她们观察的结果是什么。
可是在我将要走进大殿的时候,还是有个宫女抱住了我的腿。“陛下,”她伏倒在我的脚下,“您救救奴婢吧,别将奴婢赶出宫去。”
她话音落下,周围就有好几个人与她一同朝我磕头。脑袋砸在石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听见太监尖细的喉咙和女人的声音合一起,凄凄切切地向我哀求。“这个冬天太冷了,”她们说,“陛下把我们赶出去,我们会死在宫外面的。”
我为难地看向云殊。云殊走上来扶住我,她像没看见地上的人一样从她们身上迈过去,我被她扶着走向殿门口。
慌乱之中我踩到几个人的手,没有人喊痛,她们沉默地用头撞击地面,砰砰砰,好像只要再用力一点,我就会允许。
砰砰声陪伴着我进入太极殿。
殿中央放着一口金丝楠木棺材,我的父皇安详地躺在里面。他脸上带着若有若无地笑容,所有人都会以为他是在睡梦里去的,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我的皇祖母站在棺材跟前,她听见我进来的声音,回身望向我,浅浅地甜笑着,神情像一个小姑娘而不是我的祖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