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发少年扯下盔甲上的一撮狐狸毛,观察了一会便撒手,任由它们飘落在地。
“还真有后辈能进来啊……林,你那莫名其妙的想法居然真有人能破解。”他仰着头去瞧这副高大的盔甲,满头白发在一片黑暗中显得如此耀眼。
“数百年了,不老不死的诅咒该消散了吧……不然,你守护的那些居民迟早有一天把这里夷为平地。”少年的声音有些微颤,倘若单看这张脸,也能理解传闻中的‘摄人心魂’,可那双眼睛藏着不属于这副容貌的沧桑,越看越让人别扭。
楚狂岳盯着他痴迷的擦拭着盔甲,嘴里还喃喃自语:
我本不该再进来……
可是你瞧,你最爱的这副盔甲都落灰了。
【!】
楚大侠的好奇之魂在燃烧,他现在恨不得能抓着他刨根问底:林将军究竟是咋死的,你为什么不老不死,你俩又是什么关系!
不对!这世上还真的有人能不老不死啊……
他从小就爱凑热闹,人家话本子里那些喜欢半路跳出来惩恶扬善胡说八道的角色——指不定就是以他楚狂岳为原型。
结果白发少年只是仔仔细细的打扫起卫生,再不说一句话。
“我走了……倘若你要有点良心,现在应该还在黄泉路上等我吧。”
【别走啊!你快说清楚啊!!】
楚狂岳急得恨不得现在就把沈莫念抓回来让他替自己询问:他有预感,自己说不定就发现林将军不为人知的秘密呢——这人可是将领里的传奇人物,结果一辈子不是在打仗就是在打仗的路上,除了他的作战谋略,旁的什么都没留下。
“啊啾!”
已经快要走到边境大草原的沈莫念突然打了个喷嚏。
……
楚狂岳紧跟着白发少年出了城,来到了一片乱葬岗。
时至初秋,罡风怒号,卷起的漫天黄沙在这片地头上笼罩了一层沉闷的阴影。少年走过一座座荒冢,仔细辨别着每一块断碑上的刻字。
然后他静立在一块早已挖好的土坑前。
那头银丝长久未经过打理,尾端甚至有些打结分叉,让他看起来像条被主人遗弃的长毛犬。
因为低着头,楚狂岳看不清他的神情,却能感觉到这里的阴气居然在缓慢的往他自己身上靠近。
沈初月已经在这世间行走了太久太久。
数百年前,林将军与他决裂时,亲口立下的诅咒阵法‘赐予’了他不老不死的躯壳,也剥夺了他作为寻常人的一切:他不会死,只能眼睁睁看着相识之人全部化为黄土,看着王朝更迭,看着时光如刀,在他心上刻下一道又一道伤痕。
他早已厌倦了。
厌倦了这副空洞的躯壳,厌倦了这永无止境的孤寂,厌倦了这天地间无处不在的,却唯独将他排斥在外的生机。他像个怪物一样苟活,躲着人群,不敢在一个地方久留。
明明该恨那人的……只是他却懦弱到甚至连他的遗物都不敢触碰。
“这样想来,还真该谢谢进入密道的后辈。”
沈初月不顾形象的跨进土坑里,动作熟练的像是重复了千百遍。他跪坐着,长发触地,沾染了大片泥点。
“可是,林延。倘若重来,我依旧会那样做。”天色渐渐暗沉下来,白发少年跪久了就换个姿势,到最后抱着膝,呆愣愣的望着天空。
他一直如此。
反正人人都当他是妖魔,在活人堆里被唾弃,干脆就和死人做伴,在这乱葬岗里,一待就是数百年。
直到最后一点光芒都看不见,日子又过了一天,沈初月期盼的解脱依旧没有来临,倒是一旁的楚狂岳吸足了鬼气:
【好饿……】
楚狂岳皱巴着脸。他当鬼那么久,还是第一次感受到久违的饥饿感,迫使他下意识的寻找可以饱腹的东西。
【……好香的魂魄。】
一阵阴风吹过,沈初月僵硬的扭过头,就看见不远处隐隐约约有个东西在飘。
正月十五,正是月最圆的时候。
饥饿感牵引着楚狂岳缓缓靠近那个白发少年,他身上蕴含着的强大鬼力已经不听使唤,钻出他的身体,在他周围乱窜。
沈初月渐渐的看清了:
除了一只高大壮实的鬼,四周的坟土里也爬出来一些外形诡异的魂体——不难猜得出他们死时尸体的惨状。
一大群鬼将他围住,他却依旧无动于衷。
“你们想吃了我吗?”沈初月话虽这样说,眼睛却一直紧盯着轮廓最清楚的那只壮鬼:“如果能让我死的话。”
楚狂岳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满脑子只剩下吞噬的本能……
近一些,再近一些。
壮鬼靠近了沈初月,后者突然觉得身体一轻,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被抽走。
其余的鬼见状争先恐后的冲上前,沈初月盯着自己飞速变老的双手,如释重负般笑了。
虽然不知今日的乱葬岗为何会如此,但应该是那只壮鬼的功劳。
“……谢谢。”
他的容貌在肉眼可见的老去,生命也是。沈初月轻声开口——他已经没有力气再说些什么了。
楚狂岳清醒过来的一瞬间就看见那名白发少年变得苍老的容颜。
【呕……咳咳!】
他刚刚干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