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拿大的夏日热浪裹着潮热的风,扑在机场的落地窗上,晕开一片又一片模糊的水痕。程敏牵着马可心的手,指尖传来的触感凉得发僵,握着一块终年不化的冰。
马可心穿着米白色的连衣裙,鸭舌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她的脚步很轻,几乎是被程敏半拖着往前走,眼神空茫地落在窗外无边的日光里,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瓷娃娃。从登上飞机到落地,她一句话都没说过,连呼吸都轻得像一缕烟,程敏喊她的名字,她也只是睫毛颤了颤,目光没有半分聚焦。”程敏低声安慰,声音却自己都觉得发虚“别担心,慢慢适应”他带她来加拿大,是赌这里的气候,这里的医疗资源,能撬开她心里那扇紧闭的门,可此刻看着她像被世界隔绝的样子,心里的慌一点一点往上冒。
程俊和李伦姬带着大发,已经等在机场出口,大发穿着藏青色的衣服,个子窜得极高,站在人群里格外扎眼,他眉眼长开了,鼻梁和下颌线都像极了程敏,只是更青涩些,手里抱着一只半旧的毛绒熊,那大发的心头好,大发从小到大每天都抱着它睡觉,他知道马可心病了,就想把这只熊送给马可心,希望这只熊能给她带来好运。
程俊迎上来,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暖意意“哥,嫂子”他目光扫过马可心时,轻轻叹了口气,“大发,叫人”大发脆生生地喊了“爸爸,可心妈妈”,他又把毛绒熊往马可心面前递了递,奶声奶气地说“可心妈妈,这个送给你,它不怕热,会陪着你”马可心的目光终于落在大发身上,停了停,她伸手接住了毛绒熊,抱在怀里,但是却没有任何反应,继续望着那片盛夏。
一行人坐着车驶向酒店,阳光晒在车顶,发出细碎的暖意,车里的气氛压抑得很,大发偷偷扯了扯李伦姬的衣角,小声问“妈妈,可心妈妈怎么不说话呀?”李伦姬摸了摸他的头,轻声说“可心妈妈累了,我们别打扰她”
晚上,程俊订了酒店餐厅的包间,推开门时,暖黄色的灯光裹着饭菜的香气涌出来,冲淡了些许燥热,桌上摆着几道中式菜,是程俊特意让厨师做的,想着能让马可心多几分熟悉感。
大发坐在马可心旁边,时不时给她夹菜,用小勺子盛了碗绿豆汤递过去“可心妈妈,喝点汤,会凉凉的,甜甜的”马可心的手顿了顿,却没有接,汤碗晃了晃,差点洒出来,程敏赶紧伸手扶住,轻声说“大发,让可心妈妈自己来”
饭桌上,程敏和程俊兄弟两人偶尔说几句家常,都是些无关痛痒的话,生怕触碰马可心的情绪。李伦姬看着马可心几乎没动筷子,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从那场意外之后,她就变成了这样,把自己困在孤岛里,不肯出来,也不肯让别人进去,她拉了马可心的手,马可心也没有任何反应。
第二天清晨,烈日当空,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在路面上晃出刺眼的光,程俊开车带着他们去见心理医生专家,车子驶进一栋掩映在树林里的独栋别墅,院子里种着几株高大的枫树,此刻枝叶繁茂,透着一种沉静的力量,推门进去,客厅里铺着柔软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白茶香,程敏跟着医生走进诊疗室,当看到坐在沙发上的男人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瞳孔骤然收缩,是杰森,那个曾经和他竞争过马可心的昔日情敌,如今穿着浅蓝色的休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眉眼间少了当年的张扬,多了几分沉稳,但是依旧帅气,他抬眸看向程敏,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责备。
杰森的声音低沉“好久不见,程敏,没想到我们会以这种方式见面”程敏喉咙发紧,半天挤出一句“杰森,你怎么会在这里?”杰森站起身说道“我离开韩国以后,并没有回美国,因为当时为了给大发治病辞去了工作,后来看到你回来了,我就去了加拿大,然后就接手了这家私人心理诊所”他走到马可心面前,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语气瞬间软了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程敏,你还记得答应过我什么吗?你是怎么照顾她的”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程敏心上,他张了张嘴,却无从反驳,是他没护住马可心,让她遭遇了那场足以摧毁她的意外,又眼睁睁看着她陷入抑郁的泥沼,无力挣脱,马可心听到杰森的声音,终于缓缓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微弱的波动,却依旧没有说话。
杰森没有再责备程敏,而是弯下腰,与马可心平视,他的动作很轻,语气温和得像在哄一个孩子“可心,我是杰森,你还记得我吗?我们一起在美国航天局工作过”马可心的睫毛颤了颤,目光落在杰森的脸上,停了很久。
接下来的治疗,细致而漫长,杰森采用了认知行为疗法结合环境疗愈的方式,每天上午,他会带着马可心在院子里散步,让她触摸带着露水的青草,感受阳光落在皮肤上的温度,起初,马可心只是机械地跟着走,脚步迟缓,对周围的一切都毫无反应,杰森会轻声跟她讲以前工作的事情,讲他们一起在美国加班的日子,讲航天局院子里那棵老枫树什么时候发芽,讲他们发射卫星的艰辛。“你还记得吗?有一年夏天,在航天局院子里,你爬上了一棵树摘果子摔下来了,哭着喊着说都怪我不会爬树,你还说这棵树一点都不好,没有中国航天局的树好”杰森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马可心的手悄悄攥紧了衣角,眼眶慢慢泛红,却依旧没有落泪,也没有说话,杰森接着只要提到中国航天局马可心就会给出一点点反应。
下午,杰森会陪她做手工。他准备了彩色的黏土,教她捏小兔子、捏小房子,起初,马可心只是拿着黏土,一动不动地坐着,杰森不催她,只是自己在旁边慢慢捏,时不时跟她聊几句,讲一些温暖的小事,有一次,杰森捏了一个和程敏很像的小泥人递给她“你看,这是程敏哥,他以前经常照顾你”马可心的指尖触到泥人时,突然轻轻抖了一下,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滴砸在泥人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这是她来加拿大之后,第一次掉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