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过圆筒和铁线看向鼎底,里面还混杂着初次爆炸时落下的土壤和星星点点的火.药残骸。土壤被这机关都吹积到两边,独留火.药垒在正中。
底下三个肉眼可见的齿轮,两小一大。小的置于两旁,土壤的垂落倒像给了它一股推力,两边的小齿轮带动着最中间的轻轻转动起来。而这大齿轮中间却被挖空,也留了拳头大小的空隙。
顾乔伸手握拳悬于圆筒上方,而后转手看向掌心。
看这大小……难不成是用来投箭的?
他回忆起那巫士被抬走时胸口中的那一箭。
按常理来说,一指粗细的箭的箭镞应该很容易就能通过此口。
顾乔一边想着一边退开几步,双眸垂下,却骤然发现鼎下靠近右边鼎足处竟有一小撮火.药的痕迹。
嘉礼现场虽未完全清理干净,但散落的杂土大都呈星点撒落各处,能成这样堆积之势的,看来此处也有机关!
顾乔半蹲着,沿着鼎壁一路抚触下来。凹凸不平却错落有致。他定下身,抬眼向鼎上看去,隐藏在鼎足旁有一个长宽均为八厘的开口,周边正好同兽面纹相接,若非凹陷进去,露出明显的色差,实在难以察觉。
顾乔看向黑黝黝的洞口,又转身朝后望了眼,将两者隔空相连,倒吸了口凉气,“这……就是箭射出的地方?”
正当顾乔陷入沉思时,一小厮跑了过来,作揖后禀道:“殿下,仵作已验完尸,请您前去。”
顾乔站起身,将神思拉了回来,点头答应了,“好,我即刻前去。”
巫士的死纵然让皇帝十分痛心,但当顾乔提出想要剖尸勘验时,他也顾不上什么仙家仪典,尸首完整,犹豫片刻后还是点点头同意了。
临走之前,顾乔回首再次看向那支楞出来的横板,伸手摸了摸分开的两头,表面光滑又能极好地契合,哪怕上手触碰也难发觉其中缝隙。看来这榫卯的手艺做得实在是炉火纯青。
顾乔刚一迈进殓房,就嗅到屋内未散的松枝味,屋中四角放置着半人高的冰鉴,维系着与外面不同的寒凉。
他远远地看见那仵作站在尸体旁,身材瘦长,姿态挺拔,不像是寻常老翁。
“如何?”
顾乔边系面罩边往那仵作身边去。
仵作盖好死者身上的白布,只留头部稍稍裸露在外。随即转身看向来者。
“高姑娘?”
顾乔双眉一挑,面露惊奇。
尽管她衣着朴素,又戴着面巾,还一丝不苟地绾起头发,束进一块洗旧的蓝色逍遥巾里,但顾乔与她那双眼眸对视刹那,还是能够一眼就辨认出来。
高骀左右打量一圈,抬指竖在唇间,神色慌张,“嘘!”
顾乔看她警惕,也跟着摆头环视,微抿下唇后压低声音道:“只我一人前来,他们畏惧血腥,在稍远些的地方等我。”
见高骀眉间舒展开来,他才追问了句,“高姑娘怎么在这儿?我记得负责勘验的该是石仵作。”
“此次是我同石仵作刻意换来的。我有意多学学医术,但家父不喜我从医,苦觅机会无果。幸而今日进宫偶遇良机,却不想在这里见到了殿下。“
顾乔敛眸,想起上次在永乐宫一见,他以为高骀只擅长寻常的采药制香,没想到竟对剖尸查验也略懂一二。虽对她验尸的能力一无所知,甚至想要大胆探问,但话到嘴边时迎上她坚毅自信的眼神便又咽了回去。
未知全貌就暗下定论,实在非君子所为。
或许,她就只是差这一次机会呢。
顾乔大致清楚了她的来意,并未打算请离她,只是好奇问道:“验尸官没有同你一起吗?”
“我请石仵作驳了他前来,毕竟此事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而且我也想趁机锻炼锻炼自己。”
高骀说罢,面露犹豫,看向顾乔时隐有请求之意,“还请殿下替我保密。”
顾乔浅笑着应答,“自然。此案由我调查,还请仵作不吝赐教。”
高骀从他眼中窥见了真诚与信任,也信他一言九鼎,登时侧身拾起写好的验尸报告,交付到顾乔手中。
顾乔拿过验尸报告,认真端详了一番。笔迹简洁,脉络清晰,缘由合理。纵使他不懂勘验之术,也能一目了然。他抬眼看向高骀,笑着赞许道:“记录得很明晰。有劳高姑娘。”
高骀眉尾飞扬,双眼微弯,很是开心地应了下这句夸赞,“多谢殿下,看来我的速记还是有些成效。”
她领着顾乔到了尸首旁,神色专注,“那就由我为殿下稍作讲解。”
“好。”
顾乔点过头后朝着尸首微微欠身,左手持着验尸报告,站在她身后。
高骀带好手套后上前一步,将尸首上的白布拉到胸口处,侧头观察着顾乔的脸色,见他未有不适,才彻底移开身子,让他直面尸体。
“死者男,大约六十二岁。致命伤在左边胸口处,贯穿伤,从而导致内脏破裂。凶器就是这支箭,长近一尺,箭镞长约五厘。”
顾乔随着高骀的手看过去,箭镞上的血已经微微干涸,逐渐由红转褐。
高骀续道:“死者左右手的指甲缝中都有土壤碎屑,其中右手食指的指甲缝中缠有一根勾掉的丝线,从死者衣物来看,是自己抓扯掉的。”
高骀并住右手,指向搁置在一旁的衣物,上面有一处明显被指甲划扯过的痕迹。她挪步向右,又稍稍掀开白布,指了指巫士的腿,“左膝有轻微擦伤,且腘窝处有明显红痕,推测生前可能被人从背后袭击,导致跪地擦伤。”
巫士中箭致死顾乔已然心知肚明,只是这左膝的伤是从何处来的?
顾乔凝神注视着尸首,出声问道:“可有中毒的迹象?”
高骀摆摆头,“我对毒理虽一知半解,但观其血色、口鼻、唇周没有异样,应该并无毒药入体。”
顾乔将注意力放到巫士的左膝上,“你方才说他左膝的擦伤可能是受人推搡所致?”
“对。就像是……趁人不备,用膝盖往他的腘窝处顶冲。他左腿失力,就会跪倒在地。而且他的指甲还有横向的泛白,想来是冲击过大,手撑地时将指甲翻折到了。”
顾乔指尖攥住手中那张薄纸,如醍醐灌顶一般轻扬起嘴角。
那就能解释他刚开始见到鼎底那个机关时的疑惑了。
顾乔在爆炸发生之前,就离那巫士不远,清晰地记得他的位置。
巫士身长,典礼时又负手站立于一旁。那样高的人,既然机关设置在鼎底,那是如何射中巫士的胸口呢?
他起初还以为是自己记错了,但等他真到了三足鼎旁,又再次跟周围人确定了方位,“巫士站在何处?”
“回殿下,就在这鼎的右手边,大概五尺远。”
方才那小厮唤他,顾乔便起身同他一道往殓房走,路上忽然想起庞案山之举,顺嘴问了句,“典礼时,庞案山站在何处?”
小厮恭顺答道——“就在巫士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