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武功、体弱受伤?”林芍落转过身揶揄道,“这就是殿下所说的坦诚?”
“相比于林将军,我那些自然是拿不出手的,算不了什么武功,不过勉强防身。再说……对你的副将和对你,自然不同。”
林芍落顿住,落后言栾一步,试探性问道:“你不信他?”
言栾拂了拂袖,回转过来,“信。但不值得信。”
林芍落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言栾就先一步开口解释了,“你与他定期限,他不急不慌,还有闲心去游乐坊,可见对你并无那么敬重。在正厅中时虽然表面装出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好像对你言听计从,可当我真唤他一句李副将,又面露不喜。看来是不单单满足副将这个位置了。到了校场之后东张西望,好像对我的府兵好奇得紧,以为跟在你这个主将身后便可藏匿。分不清轻重缓急,分不清主次的人,我实在难以信任。”
游乐坊?看来这位坊主也闻到了那股来自李克衣衫间隐隐散发出的脂粉味道了。
方才在正厅,李克起身时,下裳翻飞。林芍落自他身旁走过,又嗅到了同上次那几个东黎人身上一样的——来自乐思园的香粉味。
所以她看李克时多有不满。香粉味未散尽,想必他的这位副将一到京中就先去了游乐坊,而后才往林芍落这处来。
“那你为何还留他在校场?”
“疑心一个人,那就把他捧上高位,让他觉着高枕无忧,不再警惕,自然好找错处。”
言栾看向她,“更何况,你我二人若留在那里,他哪里会有施展的空间?”
“殿下对自己的府兵这么自信?确保他们不会偏信李克所言?”
言栾推开书房门,侧身邀林芍落同进。
“他初次接触,下手未必会那么快,。不过是寻着由头打听我的事,故意与他们套亲近。”
林芍落心中思索着,所以临走时让他们解散休息也是为了给李克可趁之机。故意不明着说他来校场的目的,让底下的人都对他生了好奇之心,李克若真的上前搭话,他们也更愿意接上,闲聊几句。
如此看来,他完全没想过真让李克来训府兵。
“那郑厉……”
“放心,郑厉一向是个会装聋作哑的,不会打破他的计划。”
“你既然疑心,那当初为何选他?”
言栾反将一军问道:“那你为何选他做副将?”
林芍落沉默不答。言栾便抬手为她斟茶,知道面前这位林将军对自己仍是提防,所以只好自己先行服软,“我有幸在御书房看过一次边关来的捷报,上面说李克英勇善战,应予嘉奖,字里行间都突出此人的骁勇,我以为他该是你的左膀右臂才值得这样的夸赞。”
“捷报?”
林芍落微眯起眼回忆,霍然笑了,原来是那次。
她一向不喜自己的东西假手于人,尤其是会送到京城的东西。
独独那次……
林芍落正提笔蘸墨,看到依旧站立一旁,没有随其他几位将军离开而是好奇盯着她的李克,眼珠一转,搁置下笔,看向他,“不如由你来写这次的捷报?”
“我?”李克睁大了眼,有些不可置信。
“对。此战你也参与其中,事实清楚。据实写即可,不能夸大不可贬低。将士们的付出也不必向陛下隐瞒。”
李克虽面露犹豫,但接过笔的手和应下的嘴倒是反应迅速,“是。”
林芍落站在旁边,审视着他握笔的姿势和落在羊皮卷上的字迹,只瞥了一眼,便转过身去,不再细看,想让这个坐在主将之位的李克放松一些。
李克写着写着突然顿住,抬眼求教一旁的林芍落,“将军,我总觉得写得不好。要不还是换将军来写吧。”
林芍落抬眼望去,李克便已起身,双手奉笔,竦立在座椅旁。
林芍落勾起嘴角,并未动身,站在原地宽慰道:“既打了胜仗,捷报写得如何,好坏与否,陛下宽仁,不会计较这些。你大胆写。”
李克面露难色,但还是选择躬身应是,一咬牙坐回到椅上,重新拿起笔书写。
自那之后,李克便成了林芍落身边的副将。
言栾轻吹了口气,抬手饮茶,目光却凝在了林芍落身上,“我以为将军与我是一样的。”
连猜忌旁人时所用的招数都相同。
言栾落下杯盏,林芍落与他双目对视,目光相接那瞬间像是心有灵犀,两人都兀然笑了。
“殿下颖悟绝伦,看来你我当真是一路人。”
言栾听此话,便知她对李克的态度,“既然不信,为何还要提他做副将?引狼入室?”
“与殿下用意一致。我与他相识多年,若是职位上并无擢升,难显我信任之心。”
林芍落身为主将,警惕之心必不可少。对于李克其实抱有将信将疑之态,在捷报一事之前,他并无行差踏错之举,对她也勉强算是忠心。
但意外就出在这里。
她以捷报试探李克,他尽数接下。为表信任,她对于捷报内容也并未亲自查看,由他封印,转交给健步。
她只需要看之后京中的来信,就可推测李克到底是怎么写的捷报了。
果不其然。
在那之后,林芍落展信一阅,信中明里暗里让她不能亏待了这位李将军,理应对有功之人示以奖赏。
皇帝只字未提捷报似与往日风格不同,连字迹差异也不曾看出。
他没有意识到这份捷报非林芍落所写,这就是林芍落觉得最大的问题。
言栾明其心意,见她望向自己时目光柔和,眼中似有星光闪闪,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好像真正靠近了她一步,她也愿意敞开心扉,将真实的自己展露一角。而不是明明坐在她对面,却永远看不透她在想什么。
言栾伸手举杯与林芍落相碰,“‘胸中不正,则眸子眊焉。’我识人的水准看来没有衰退。想来也是受了林将军的影响吧,近朱者赤,对吗?”
言栾说完便直勾勾地盯着林芍落看,眼中欣喜难掩,像是邀功。头顶的一缕发丝从冠中逃出,微微翘起,正与他的忻悦相衬。
言栾见她肯与自己交心,便谈起:“至于张灵文的事情……我以后定会向你说明。”
林芍落瞥了他一眼,看他的神情好像真以为自己很在意这件事。可她好奇的只是明明在京中有可以掣肘宫内的人,为何偏要选她一个身处边关的陌生人。若是同她心中猜想一致,那眼前这位可远远不如面上看起来那么潇洒自在。
他极力遮掩锋芒又城府深沉,定不简单。
所以林芍落不过玩笑地回道:“我是否清楚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让那位张姑娘明白你的心意,既然她对你有意,有朝一日可不能白白辜负了人家。”
林芍落说这话时,言栾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眼中夷愉顿消。她明明同自己在笑,说话间也不像初识那般戒备,甚至涉及到她身边之人、军中之事时,她都可以毫无顾忌地与自己谈论。
可面对儿女之情时,她总是尽力避免。只要言栾揣着这样的心思朝她走近一步,她就会后退。
即使两人曾经鼻息交融,即使言栾气力不小,却也总是推不开她与自己之间的那道隔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