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厮颔首应下,默默离开了。
林芍落将书铺的位置在京中一一对应上,才明白那句遍及城中不是假话。从南至北,自东向西,凡街市交错之地都有书铺的印记。
如今看来,她手中也有了一个不亚于那位万事通的情报网了。
她正暗自思量,便听门口有脚步声传来。
“将军,殿下回来了,现正在书房。”侍女在外唤道。
“好,我随后便去。”林芍落收好东西,顺势也将屏风再折并起来,放置在墙角。
林芍落大步迈去,远远就能瞧见言栾靠倚在桌边,坐姿放松散漫。
但她人刚一进去便定住了脚步,右脚甚至还停落在外。她的表情有片刻的凝滞,调整了呼吸之后才恢复如常,再踏步往里进。
“殿下这是在游乐坊中待了多久?此非春日,却见莺莺燕燕环绕殿下身侧,实在是新奇。”
言栾见是林芍落,倚靠在桌上的半边身子也撑了起来。
她这一番话倒是有些力道,将他瘫软的身子支撑得笔直,让他看起来同那些克己复礼的世家子弟没什么不同。
可一张嘴还是掩不住那副纨绔的嘴脸,“哎呀呀,那恐怕是沾上哪个姑娘的香粉吧。坊中姑娘众多,想来不是有意的。林将军不会介怀吧?”
林芍落知他又在插科打诨,可她没有吃味的意思,不过是进门前被那些异香呛了一下,故意呛声回还他罢了。见他仍是一副不正经的样子,索性不再拐弯抹角,直接切入正题,“明日殿下的嘉礼,可有想好应对之策?”
言栾抬手理了理袖口,“礼部制成的礼服做得深得我心,不如林将军随我去瞧瞧。那针线做工我心爱得紧,不知林将军看得会否喜欢?”
林芍落微叹了口气,“礼服华丽与否,那当是裁缝的心思,礼服喜爱与否,也当看你自己的心意。可衣着服饰在眼下已是微乎其微的存在,殿下难道不曾将那些东黎人的谋划放在心上吗?如若明日,他们当真要对你动手,要谋害你或是伤及身边人。殿下连一点打算都没有吗?”
言栾仍是一副无关紧要的样子,煞有介事地念叨着,“那可该如何是好?我手无缚鸡之力,想必难与他们抗衡。”
言栾将目光抛向林芍落,言语间像是撒娇的意味。
林芍落沉住气,冷静道:“今日我进宫去探查过了,仪典之上,只有祭坛一处是最佳动手之地。殿下可知,明日会有一巫士与你同立于祭坛前。”
见她脸色微沉,言栾自知不好再嬉笑应对,认真应道:“知道。陛下信天意,对那巫士很是看重,或大或小的仪典都有他的一席之地。”
“那依殿下看,他平日与你可有过节?”
“为何这么问?”
“因为他有可能对你不利。”
林芍落同顾然一起在祭坛探查时,因为好奇伸手去触祭坛中的土,被那巫士打了手背。
起初她也不甚在意,只以为是他装神弄鬼。可正当她转身之际,本欲趁着那巫士跪着没抬头,再抬手去摸祭坛外围,想再探探有没有什么隐藏的机关,却忽然嗅到一丝熟悉的味道。
她省视祭坛四周,并无异样,却无意间看见自己手背上有一丁点黄色粉末,再抬手凑近了些一闻,是硫磺没错!
出于警觉,她借过了顾然用过的那块帕子。将土壤挑出来用手指碾碎了仔细查看,其中有细微的白色粉末。剩下的土壤碎屑捏起来不似细软湿润,反倒有些脆劲,粉末贴附在手指上还留有黑印。
常年行军打仗的林芍落,对于这几样东西再熟悉不过。硫磺、硝石、木炭,三者混合,待明日点香,稍有火星便能燃起。
那祭坛中表面用一层黑土掩盖,又刻意撒了些水遮盖味道。若非顾然抓了一把,想必未能见其中奥秘。
“如此说来,他们是想要设机炸我,好让我断胳膊断腿的,当不了这个亲王?”
“这还是最为明显的一处。祭坛处,你既已知晓险恶应当会留意。可如若明日又生了什么别的变故,又或者他们今日知道我故意前去,趁着夜色偷梁换柱,做了其他安排。殿下该作何打算?”
言栾见她眉头紧皱,有意开解。就将上半身凑近了些,面具下的双眼明显一副玩味的意思,油腔滑调地说道:“你怕我死?”
“殿下之前应允与我同舟,我自然会照应你的安危。”林芍落答得坦然,但心里想得其实不过少生些事端。这位三皇子不是个安生的主。若万事都随性而行,明枪暗箭怕是防都防不过来。
“那林将军有什么应对之法?我愿听将军安排。”
“明日上香,我想同殿下站在一处。”还未等到言栾反驳,林芍落又解释道,“我知道此举不合礼数,可祭坛处离得最近除了那位巫士就只剩下敬宁王与理宁王。要是殃及几位皇子,此事怕是难在一时了断。”
言栾笑着调侃道:“将军怎知我的皇兄们不会救?”
林芍落懂他话中意,摇头说道;“我并非疑心两位殿下,只是皇子受伤非小事。若事态尚可控制,伤亡自然越少越好。”
“那敢情我是个实验品了?”
林芍落没有直面回到,“所以我才想要同殿下站在一处,护卫殿下的安全。”
“好。”言栾利落答应了,“那我的性命之后可就托付给将军了。”
言栾站起身来,拉过她的手,目光落在她手背上,“那巫士我见过几面。虽然总是神神叨叨,有时又沉默寡言,但却是个实心眼的,没打疼你吧。”
林芍落将手从他手中拽了回来,“去清平宫时已然净手洗掉了。若是殿下不信我所说,想要证据,只怕没有了。”
言栾眼神追着她的手,见手背上确无指印才收了回来,故意打趣,“秋钟也是,见你受打,怎么也不多关照一二。”
林芍落经此提醒又追道:“祭坛之事,我尚未告知公主。若公主前来观礼,应尽力避免一二才是。”
“她常与陛下黏在一块,不必担心,伤不着她。”
言栾走到门口时顿了下,又转过身来,“不过林将军似乎还欠我一样东西。”
“什么?”
言栾抬起右手晃了晃,“你的那位副将。”
见林芍落未答,他轻笑道;“当真是天高路远。难不成林将军将骁沛军中的战马都带走了?余下的都是些不能日行千里或是……听力有损的病马。不然怎会不听主子号令,四处游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