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研究所中的其他研究员是如何也无法见到这样的场景了。

那群在他们面前无比凶狠的变异兽人竟在此刻、在康岷山面前露出一幅近乎温顺的神态。

小兽们乖巧地瞪着大眼睛。

往常那一双双狰狞的竖瞳早已被圆润又无害的瞳孔取代，看上去没有半分抗拒和警觉甚至有些违反变异兽人的天性。

它们早已收起了遍布身侧的大小尖刺，同时试图藏起那被削去一半却仍然不容小觑的长角。

康岷山缓了缓，不自觉扶额。

明明在搞垮康家过程中的任何困难都没能让他叹气，此时此刻，他才感受到什么是真正的棘手。

棘手的小变异兽人还在增多。

大大小小的小兽一坨接一坨蹲在男人身前，像一群刚冒头的小蘑菇，灰扑扑的，只要一个不小心就会踩到一片。

它们看起来弱小，无助，急需一位善良正义的人类保护。

但事实却与小兽们想要营造的可怜形象相去甚远。

眼下，万籁俱静。

狂风巨沙无影无踪，放眼望去，只有一片没有什么起伏的空地。

空荡荡。

仿佛这里原就没有什么其他东西。

想到这里，康岷山不禁眼角抽抽。

可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下一秒，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响彻耳迹。

世间沉寂一瞬。

很快，声浪、热浪、裹挟着沙石的风浪猛地爆发。火焰突起，飞快地窜至天边，将这方空间扭曲得不成样子。

尽管康岷山距离爆发中心仍有一段距离，但还是被爆发的热浪呛得差点站不稳。

他眯起眼睛，随即抬手，以抵挡远方的“太阳”。

视线下移，他却突然一顿。

康岷山不自觉瞪大了眼睛。

身前那群灰扑扑的小蘑菇还是乖巧地挤成一片，相比起爆炸带来的剧烈震动，它们身上的小小颤抖便被掩盖了过去。

但它们却没有惊慌失措，甚至没有像康岷山那样身形踉跄。

小兽们还是眨巴着湿漉漉的大眼睛。

它们是一群任人采撷的小蘑菇。

可它们脚下似是扎根了一般稳稳站在原地，任由风浪一遍又一遍地自后方刮来，刮得本就杂乱的毛毛乱飞；黄沙席卷而来，大小混杂其中，落在地上的声音都响得吓人，却还没能打动这群小蘑菇。

男人所见的景象不可谓不惊人。

远处，火红的巨焰愈演愈烈，带着一股将整个世界烧穿的气势，咆哮，风声锋利。

眼前，背对着爆炸浪潮的小兽稳稳端坐，被火焰描出一个橙红的身形。

它们还是那么乖巧，小小的可怜却愈发微弱了。

看着眼前这一幕，康岷山不知为何突然松了口气。

或许被缠上也不是一件坏事，他想。

因为这深入地底的、能够将第一研究所老巢都炸成花的爆炸并不是康岷山有意为之。

男人咬牙，脸上的表情要笑不笑。

他抖抖衣袖。

沙粒掉落，沙沙声哗啦啦地流，摩擦皮肤，也在摩擦他的脸面。

这是康岷山经历过的最狼狈的一场爆炸。

他毫无防备，甚至只比时间提早了一秒知晓此事。

而尽管这说不上是什么好事，但康岷山却莫名从这熊熊火焰中看出一点耀武扬威，还有几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认可意味。

他低头看看小兽，又抬头望向远方。越看，心中那股感觉便越强烈。

这不只是一场对第一研究所赶尽杀绝的爆炸，更是一场对康岷山的欢迎礼花。

恭贺他做出的选择。

欢迎他的加入。

不知过了多久，动荡的空气这才渐渐安静下来。

黄沙扬起，遮得天色灰沉一片。

天地之间本就杂乱，经此一遭便更加凌乱不堪。如同一位蓬头垢面的老人，佝偻着身躯，咳嗽卡在喉咙里，喘息粗得像劣质耳机。

男人靠近那片狼藉。

他看起来也好不到哪里去。

过长的头发乱糟糟地长出枝桠，抖一抖还能像娃娃机那样，甩出几颗石头；身上的外衣分明早已看不出什么版型，只剩下领口上的一点白倔强地划分界线，可惜并没有帮助到什么。

康岷山望着那个能塞下几千个他的大坑，随即陷入沉默。

手掌盖在嘴上，男人突然笑了下。

自打计划着搞垮康家以来，便只有他挖坑的份，还未曾经历过如此茫然不知就落进别人的计划里这种事。

康岷山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他又突然低头。

眼不见心不烦。

可低头后，不知何时迁徙到他身旁的小型蘑菇林正直直看着他。

不，是盯着他。

小兽们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浑身上下还是灰扑扑的，仿佛只有这一点光亮可以拿得出手。

剧烈的爆炸声仍回响在耳畔，男人似是恍惚了许久，这才缓缓回神。

他降低自身海拔，陷入蘑菇林。

在小蘑菇们的殷殷期盼中，康岷山终于伸出手，轻轻拍掉那些贴在毛毛和鳞甲上的灰尘，轻轻叹了口气。

一时间，小兽们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它们忍耐地跺脚，哒哒；又兴奋地跺脚，哒哒。

像一群小鼓手。

鼓声清脆，倒是将这片混沌敲得消散了些。

但男人却没有注意这些，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去了。

如此多的康家人畏惧一个普通人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康岷山本没有那么在意。

但那群人看他的眼神从轻蔑到恐惧的转变实在太过有趣，令他不禁想要挖掘其中更深的原因。

尽管最终得到的情报可信度存疑。

在康岷山一步步打压康家势力时，有一批康家人提前找上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