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财易还,人情难还!
打从姑侄入住襄阳侯府起,裴文茵欠谢观澜的人情,竟是越欠越多!
裴文茵双睫微颤,软声问:“谢大使,恕我愚钝,实在不知该如何还谢大使那么多的恩情,还请明示。”
“人若有心,无需多言。”谢观澜拢了拢墨色披风,意味深长地开腔。
这话一出,裴文茵再谈拿银子还恩情便俗了,须得细细揣摩他的喜好,能不能送到他的心坎上,还得看她是否有心。
“再走走。”
大雪纷扬,谢观澜撑着一把描梅花油纸伞,不露痕迹地把伞往裴文茵那边倾斜,薄薄的雪花落在他的肩头,也浑不在意。
入目便是白茫茫一片,裴文茵心也跟着静了下来,将荷包藏于袖中,便一言不发地紧跟他的步伐。
谢观澜走得缓慢,轻声问:“万寿节时,你可想进宫?”
万寿节是皇帝的生辰,外邦进贡,文武百官朝贺,那样大的场面,裴文茵打从心底里是想看看涨涨见识,可拿什么身份去呢?她既不是出身高贵的金枝玉叶,又不是诰命在身的夫人,去了也是自取其辱,平白让人笑话。
裴文茵摇了摇头。
“也是,那样闹哄哄的场面,不去也好。”谢观澜微抬眼皮,微微笑着,再问:“近来兰猗可有教你冰嬉?”
“不瞒谢大使,兰猗姐姐极是盛情邀我去学冰嬉,我也想学着玩。奈何接了修补经书的活后,每天忙忙碌碌,实在抽不出时间来学。”
“倒是为难你了。”谢观澜自是知晓她不分昼夜地忙于修补经书,又不想她熬得毫无生机,“只是,京中贵女,除了穿着打扮、琴棋书画外,冰嬉也是闺中乐趣。不如每晚戌正,就在这个小花园前头的池子里,我教你冰嬉?”
裴文茵并非练过功夫的灵巧之人,在建州老宅时,入冬总有一半的时间下着淅淅沥沥的雨,一旦结冰上冻便无比湿滑,一不留神就摔个四脚朝天。如今要穿冰鞋在冰上滑行,只怕她还没站直就摔得狼狈不堪。
好不容易才用修补书画的才能博得了些许好感,裴文茵分外珍惜,婉拒道:“谢大使,这怎好劳烦您?”
“腊月初,圣上要在太液池上玩冰上蹴鞠,点名要我陪同。眼下白天我也忙得分身乏术,唯有晚上能抽空练练冰嬉。”
谢观澜并不往下说,停了步子,侧头看她如何反应。
伞下的她,高挑纤细,披着月白斗篷,与雪景融为一体,更显明眸善睐,琼鼻樱口,柔美至极。
裴文茵避开他的眼神,微低下头,乌黑的双眸飞快转动,笑意更盛,“既是谢大使冰嬉之技不能生疏,我便舍命陪君子了。”
“冰嬉而已,哪里就要舍命了?”谢观澜嘴角挂着笑,“有我在,必定保你安然无虞,又能成为冰嬉高手。”
“谢大使,只怕你收了我做你徒弟,便是砸自个儿的金字招牌。”
“世上还没有我教不会的人,你裴文茵,也不例外。”
裴文茵闻言,缓缓抬起头,紧盯着谢观澜。
他眉如刀裁,鼻梁高挺,俊俏的脸上,洋溢着十拿九稳的笑容,让她羡慕又嫉妒。羡慕的是他家世好又沉稳,不论什么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不慌不忙,高贵优雅,就是那么让人信服,太容易让她沦陷了。
可心底还有一个嫉妒的声音在叫嚣,为什么同样生而为人,他谢观澜像天上皎皎明月,冰冷遥远,而她却像摇尾乞怜的弱者,只能博得他人同情?
更何况,出身所限,哪怕她心里很有把握,但从不会把话说满,以免被人说张狂自大。
两人看似近在咫尺,触手可及,可横亘着一条难以跨越的鸿沟。
谢观澜从没见过她如此直白地盯着自个儿看,没有羞涩,没有温婉,眼底的情绪太过复杂,他一时竟分辨不出来。
“茵茵?”
裴文茵这才发觉失态了,忙抿了抿唇,笑着遮掩:“谢大使肩头落了雪,一时想起了哥哥,见笑了。”
言毕,她伸手去拂掉他肩头的雪。
谢观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后,低声试探着问:“听闻你哥嫂,本是夫妻恩爱,却不知怎的染上了天花,双双去了,你可曾怪过他们?”
“不怕谢大使笑话,我非圣人,也曾怪过哥哥嫂子只顾潇洒,可看到慕哥儿孤儿伶仃的,跟我一样无父无母了,便怨气全消了。”裴文茵脑海里浮现哥哥与嫂子红袖添香的场景,鼻子酸涩,便福了一福,以乏累为由要先行告退。
谢观澜点头允了,撑着油纸伞,为她挡住纷扬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