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从刚要答话,见床边那柴棍一般的死白胳膊抬起,微摆了摆。
王濯林手伸向王昀林,他赶忙握住,更觉手里触感是让人心惊胆寒的嶙峋。
心下已是悲凉无比,默默听着那几乎已没有人形的兄长咧开嘴安慰他:
“无事,人久病卧床,必是一日不如一日的。”
“……你,莫要挂怀。”
大概是少见人,王濯林的精神这晚好了许多,能倚靠在床头和王昀林闲谈许久。
他细问了南边的事,听王昀林一一讲着,面上泛起激动的红光,满目憧憬。
王昀林只恨自己不能把南疆的东西全部搬回来给三哥瞧,“许多瓜果是我见都没见过的,之前想给家里运些回来,用满当当的冰块封在大罐子里,外层又塞满了灌了冰水的软棉,再用泥厚厚地封了。”
“走了最快的水路运回来,到了的时候也全都烂了。等我回去了再想想办法,一定让三哥尝个鲜儿!”
他一本正经地筹谋着瓜果之事,把王濯林逗得乐不可支。
又咳又笑了半天,上气不接下气,让人听了难受,可任谁都能看出他是欢快极了的。
“你呀,还是没长大的性子。”
“和你那新夫人还好?负了人家这三年,可要好好对她。”
王昀林含糊应了,“她是个好的。”
“可不是?我母亲总说你们有缘,必是那心里澄澈到底的女子才能配四弟这样的人物!”
“你看这一家子,祖母虽心里疼惜我,也不能事事照顾。四弟妹却总能从细微处看出些什么,知道我用药花销大,我们院子除了份例,也没有别的进项。她时不时地送些好变卖的金银器来,都是说给舒瑜玩儿的。”
“要是有那阵子送的勤了,怕人多心,她又会换个法子,再送些总会用进药里的人参、牛黄、麝香……”
“咳咳咳。”
王昀林全然不知这些,这几年邵焉也有写过几封家书,不过诉些寻常家眷们也挂在嘴山的思念、担忧,却从未提到过她暗中照顾大房的事。
若不是三哥主动说起,他竟从未察觉。
他漫不经心地替兄长顺着气,手掌下急促的呼吸也让他心绪不稳。
邵焉……她竟能替他做到这样的地步!
就连王昀林自己,都在问他何德何能?何德何能得她如此偏爱?
窗外已有白光,王昀林盯着那若有似无的红霞,第一次正视起女子情意。
满盛京的人都知道她钟情于他,可她却从未以情意、以孤守三年为由要求过他什么,家书中也只字未提。
便是府中至亲都不能做到的事情,她却因他的缘故,对一个从未谋面的兄长施以善意,细心维护。
女子的这份灼灼真情,厚重的让王昀林觉得无以为报。
王濯林气力不支,服了药后睡下。
王昀林看着他睡安稳了才将随侍叫出来问话:“四少夫人常来看?”
随侍忙摇头,“四少夫人是不进来咱们院的,只在门外问过我几回话,年节的时候隔着窗和三公子问过好。”
王昀林又问,“三哥这几年都没再和府里人在一处用饭吗?年夜饭也不去吃的?”
“三公子上一次出这门还是您和少夫人大喜的那天,您走了以后又重病了一场,那年年夜饭就没有再去老夫人那了。这几年逢管什么事儿,都没再出去凑热闹。”
“奴心里知道,三公子是不想热闹之后自己一个人又要孤孤单单躺在床上许久。三公子以前常念叨的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冠盖满……”
王昀林没再听下去,只嘱咐了小心照料,又给了他一个印信,“来日我不在京照顾不到的时候,有事情去南街梨园,凭这个就有人帮你。”
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世人不知,忠国公府那个生来就带病的三公子胸有万千世界,才华不逊于天子门生。
可他大半生只能在这个国公府里都无人在意的角落里日复一日地孤单。
王昀林十分自责的同时,对邵焉的谢意随着天边霎那升起的红日,瞬间澎湃汹涌,红光也满满当当地充盈在他胸中。
他忽然在路口转弯,维安紧跟上来,“您走这儿干吗?这是去马棚的道。”
“打猎。”
“什么?!”
王昀林心情激荡,脚步加快,“你不是说少夫人是让七皇子去猎些野味的吗?”
“昔日射猎手下败将,能猎到什么好的?”
维安转不过脑筋,“您说的对,但这大早上的,您一夜没睡……”
话未说完,王昀林一个眼刀飞过来,“才回来过几天安生日子,你就懈怠了?”
“一夜未睡就跨马上战场对你对我是什么新鲜事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战机不能延误,打猎为何也成了不能延误、一夜未睡也要紧急跨马而去的事?
维安晃了晃半边脑袋,又找到个好理由:“哦!早上猎到的野味更新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