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似是轻叹了口气,停住脚往边上让了让,手中的琉璃灯也斜向一侧。
更是把她眼下的鹅卵石映得莹莹发亮。
邵焉突发奇想,干脆就把那匣子珍珠拿来和这鹅卵石混在一起铺路,也算美景雅趣。
反正这人送东西时候也不见得有多少真心,更未把她展露的情意放在心上。
她正想着如何实施,又想等他发现了后会是什么反应,想着想着自己先无声乐了。
忽听王昀林开口:“我知道。”
“从前我年纪小,只知混玩。三哥是个病秧子自顾不暇,瑞林便整日跟在我身后,我也只是带他玩乐,他却真心把我当兄长敬爱。”
他摇摇头,认真自省:“你批评的是,我没有做兄长的样子,今日所行更是不对。”
“好在小七心思纯善天真,若他是个聪明的,知道我故意绊他让他跌倒,恐要伤心,自此远离了我。”
她这般为小七出头,何尝不是推己及人了。
王昀林回头看向邵焉,眼带笑意:“空有侠义之风不行,我得像长兄那样正直良善才是。”
邵焉勾起唇,笑意毫不作假,快步追到他身边,“这才是呢,他那么想念你,你这样对他他会伤心的。”
这人虽悖逆狂妄了些,但就和未经驯服的野狗似的,唬人而已。
好生哄着,与他细讲些,他也是能听进去的嘛!
野狗脾性大,一旦驯服了,本领也是大得很!
邵焉正暗自得意找到了与王昀林的相处之道,忽然又反应过来他最后一句话,羞恼极了:“我都说了那日是气急了说胡话!”
他又在暗讽她那日佛堂里说的话呢,一句句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邵焉压着嗓子,几乎是讨饶:“昀林哥哥就忘了那日的话吧。”
她气得在心里骂:真真恬不知耻,没一丁点偷听人言的羞愧!
王昀林笑出声,愉悦了后嗓音里都冒着得逞的欢快,“嗯。”
“小七很好哄,我多带他出几次门就好了。”
须臾的争执,被两人一前一后的笑声吹散……
到了二人所住的疏衡院,王昀林一进院门就吩咐小厨房进膳。
先前在聚善堂处他根本没吃几口,吹了一阵寒风才觉肠肚空空。
仆从们腿脚极快地忙活起来,琴歇正要安排人布置,被邵焉拦下。
王昀林大步往正室走,腿还未跨上去,袖口被人轻轻扯了扯。
邵焉低着眼,声量也极其微小:“夫君,我有话要说。”
见此形状,王昀林如何不知是需要避人的话,神色一凛,众人便退后五步远。
他温声道:“说吧。”
“刚刚……祖母悄悄问了我,大抵是猜测……你生病是与我有关。”
“祖母的意思是,暂时不要同……”
王昀林弯腰低头,还是听不太清楚,几乎都要把耳朵凑到她头发边儿了,才勉强分辨。
可邵焉声音越来越小,他有些烦扰的急问:“什么?”
“……同,”邵焉心一横,还是换了个字眼,“不要同住一屋。”
她语速飞快的把最后几个字说完,脚底就像着了火似的,眼神也再不敢往男人那瞟。
先他一步躲进了屋子。
王昀林方明白过来,挥手让人摆饭至偏殿。
犹此地无银般地大喝一声:“我还有公务要忙,给我在书房多多点上蜡烛。”
他说完看向纱影窗内飘忽的细影,眼中笑意渐深:“少夫人身子还未大好,炭火烧得足足的,莫让她受凉才好。”
四下称是,王昀林方心满意足地挪步往书房去。
而邵焉进了屋后只觉太过闷热,解了衣领用手不停扇风。
刚被席间变故扰了心思,竟忘了刚对太夫人问安后就经历的窘迫。
好在老人家知道她小姑娘面子薄,拉着她的手让她坐自己边上,细问现下身子可好全了,都吃了些什么药,进食是何样子。
邵焉一一细答了,笑着说:“大抵就是风吹了吹,来得快去得也快。”
三夫人怪笑一声,捂嘴道:“四郎回来了,可不是要好得快?以往依你的身子,就算是小风寒也起码要养个三五日才能出门呢,今次可不是四郎的功劳?昨儿就赶着来母亲这儿报平安,母亲怎得还不放心?”
说着就挽住大夫人的胳膊,“大嫂子,你说是也不是?咱们这儿四少夫人,年纪轻轻的,嫁过来这几年可不容易。”
邵焉正猜度着这话,太夫人便半真半假板着脸替她驳了,“去,你个碎嘴的,竟没个长辈样儿了,去帮老二家的忙活,偏你在这儿心安理得的坐着。”
三夫人也不恼,笑嘻嘻地拉起大夫人一起,“那我偏把大嫂子也拉着一块儿去忙活,您可不能偏心的。”
太夫人又笑骂了一句,直到看着她们走远了,身边只留几个亲近的嬷嬷丫鬟。
才拍拍邵焉的手,“四郎可怜,没了生母,你也没了个亲婆母。偏你们俩的身份,眼下你父亲的那个如夫人又不好管你们的事。有些话就只能我这个老太婆能说上几句。”
便是再不懂人事,几个话音下来邵焉也能大概明白些。
已经是内襟微微出汗,头也不敢抬了。
“好孩子,你是个贴心伶俐的,谁人不知是我们家有福气才娶到你这么好个人儿做媳妇。”
“便是我们家那四郎胡闹了,你也莫要一味依着他。男人在那些事上哪有知足的?”
“他又久不在家,整天混在男人堆里,一见到你这么个冰雪似的……”
邵焉耳尖都要滴下血来,忙道:“祖母,我明白的。我们没有……”却是声音颤的都说不完一句完整的话了。
太夫人见她明白,也就点到为止了。
“好孩子,自从大郎去了,三郎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病又一直没个好转,我整天心里就悬着一件事,生怕你们小辈再有个灾的病的。”
“好在这几年都好好的,我们不求别的,就求几个儿郎,几个姐儿,都平平安安就好。”
……
王昀林用膳时见有一道肘子,颇觉油腻,叫人来问:“怎么晚间进如此大荤的?往日咱们院里也没这规矩,少夫人也不是个爱食荤腥的。”
厨子抹着汗在几步远处答:“主子这几年在外有所不知,也是您去了南疆后,咱们下面人才慢慢摸清少夫人的口味。少夫人嘴巴精贵,不是不爱荤腥,是对口味和做法挑剔。还是琴歇姑娘心疼咱们少夫人,回太傅府带了好多秘方来,厨房里才能给少夫人做些她爱吃的。虽用膳时食得不多,但也要吃上几口肉的。”
“刚刚传膳……下面都以为是主子们一起吃呢,就按照往常进了道荤食。”
王昀林举着筷子,一时觉得下筷也不好,不下筷也不好。
是了,那日她躲在山上佛堂里,都要亲手烤兔子肉的。
听她的话音,还是七皇子邱隶亲手给她猎的。
怎么,忠国公府竟是破败到了她吃口荤腥都供不起了?秘方要回娘家要,兔子要找旧情人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