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玄道:“等等。”
“等什么?”
大军入城的队伍大半已穿过城门,张邈才独自勒马在队伍末尾现身。他遥遥望着前方谈笑的众人,半晌才控缰绳缓步走到葛玄面前。
“你们怎么还在这?”
葛玄上前半步,笑道:“我在等你。”
张邈眼底的错愕与冷淡一瞬就被他用柔和笑意迅速掩盖,他看了城内逐渐模糊的身影一眼,又看了袁基一眼,才缓缓看向葛玄:“晚上来我房中吧。”
葛玄挑了挑眉,眯眼回望张邈。
他打完仗被夺舍了?
相比于城中庆功宴的热火朝天,张邈屋中则十分冷清。他不像是刚打完胜仗回来的人,像是输得一塌糊涂的人。
葛玄只觉张邈心里藏着事。
“你打完仗回来,身上清冷之意不减,反而沾染一分沉郁,真是别有一番风味。”
张邈抬眼看向葛玄,低声道:“乱世已定,我想殿下已经不需要我了,不日我会向殿下请辞。”
屋内烛火摇曳,火光忽闪忽闪,张邈的眼眸也随之闪烁着寒光。
他心里果然藏着事。
但她不明白,她以为他们已经是取得彼此信任的人,他还需要向自己隐藏吗?
葛玄皱了皱眉,走到他面前:“为什么要走?”
“江东有一处山脚莫名燃起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本以为那处无人居住,周遭百姓想着好歹无人伤亡。可去收拾残骸才发现里面有十几具尸骨,这一查才知道,原来是从北方逃难来的难民住在了此处,庞大的家族无一人生还。”
桌上只有张邈自己的茶杯,他自顾自地往里添水,水满后,又将茶杯递给了葛玄。
葛玄当然没接。被张邈用审视的目光看着,她很不舒服。
“你觉得烧死曹氏全族那场大火是我放的?”
张邈垂眼望向桌面的茶盏,没说话。
葛玄冷笑一声:“你不信我。”
“我并非不信你,只是道不同……”张邈叹了口气,神情如冷却的茶水般冷淡:“不相为谋。”
葛玄道:“张邈啊,你也是被屠过三族的人,仇恨是一个种子,只要这颗种子还在,日后就有可能长成参天大树。你应该很清楚刘宠的帝王之位来的有多不容易,我不会允许我做的一切前功尽弃。你现在在这惺惺作态是做什么?难道你手里还没沾过血吗?”
“我不清白,但也不会嗜杀成性。局中人你可以肆意杀戮,但局外人是无辜的,你们这样做和曹操当初屠徐州没有区别!这局中该死的只有曹丕和司马懿。”
张邈一直是个很有原则的人,葛玄从不质疑。她三番五次想动摇他,反而还陷入他的沼泽里。
葛玄现在看他依旧觉得他像一口巨大的沼泽,滋养万物生灵却也吞噬不少生命。
张邈见她突然笑起来,眉宇间掩不住沉沉落寞:“请辞书我已经写好了,你想做的事要做就做吧,日后不会再有你胡来了。”
“张邈,你信不信我。”
他起身缓缓往里屋走去,听见葛玄的话又停下了脚步:“我信你,但也只有你。”
张邈还没走两步,手臂突然传来一股力,他被拽到一处温热的怀中。同时传来的还有耳边的低语。
“真的!?”张邈不可置信地看着葛玄。
“真的,该死的人已经死了,不该死的人,我不允许。”
“葛玄……”心口堵着大石被击碎,张邈才得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唇角缓缓牵起一抹笑意。
葛玄撞进张邈的笑眼里,不争气的跟着他一起笑起来:“真是的,好久不见你这样笑过,好像我一直在欺负你。你要记住,我从不让信我的人失望。”
张邈看向葛玄的眼中带着无尽的星辰,那一瞬他像失了心神,情不自禁地凑身吻向她,可轻轻碰到她嘴角的那一瞬却被他赫然止住。
他立即退开,端正地站在一旁:“抱歉,我失礼了。”
他眼中一霎的震惊与失措被葛玄捕捉。
葛玄:……
葛玄按住他的肩,将他逼到墙前让他退无可退。
“把舌头伸出来。”
脸被葛玄反手掐住,他被迫张开了嘴。
嘴唇轻颤间,屋内的灯光也随着张邈的心跳在不断颤抖,光线一瞬就变得昏暗。屋内好像弥漫起厚重的云雾,雾里的他看不清事物眼神逐渐变得迷离。
幼蛇被困在迷雾中失去了心神,他试探性地冒出头来希望能找到一点方向。但浓雾危险重重,一霎的失神他就被巨蟒缠上。巨大的未知让幼蛇本能的恐惧与抗拒,他仍想逃离蛇身却被巨蟒盘绕起来。
巨蟒像是感受到幼蛇的不安,吐出舌尖轻轻勾勒这具幼小的蛇身,像是安抚,像是挑逗。感受到巨蟒舌尖湿濡的温度后,幼蛇才发现那是他倾心已久的同类,反过来紧紧缠绕巨蟒,害怕她就此将自己丢在这云深不知处。
顶级的猎人就是从不让猎物吃饱,只有保持饥饿感,心里有欲望,才能永远为猎人所用。
葛玄似有似无咬着他的双唇,缓慢地从云雾中退出身来。张邈感受到她要退开更是慌张地紧紧追随舌尖上的那点柔软,却还是被葛玄推开,缠绵在二人之间的气息便成了另一座更深更浓的雾,将他包裹。
这冷清之地,还站着另一个清冷的人,冷冷地望着这一幕。
不久后,葛玄就算出刘宠封禅大典的良辰吉日,就在三个月后的月中。